科学考古在印度河流域已逾百年历史，但仍充满未解之谜。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印度河文明考古发掘与研究”项目支持下，我们在巴基斯坦调查了20余处史前至历史时期的遗址，初步了解了印度河文明。

　　遗址均位于巴基斯坦最富庶的旁遮普省。“旁遮普”源自波斯语“panj”（五）与“āb”（水），意为“五河之地”，包括杰赫勒姆河、杰纳布河、拉维河、萨特莱杰河和比亚斯河等河流，这些河流均发源于喜马拉雅山脉和青藏高原地区，最终汇入印度河。充沛的水源为农业提供了有利条件，使该地区成为人类文明的重要摇篮。百余年前，英国考古学家约翰·马歇尔在印度河平原发现大量遗址，并将其命名为“印度河文明”；印巴分治后，大部分遗址归属巴基斯坦。

　　广泛的跨区域交流网络

　　考古证据表明，早期印度河文明依托发达的贸易网络，在经济上与南亚及周边地区形成了广泛联系。有学者认为，印度河文明可能与中国早期文明有过文化交流。20世纪80年代，梅赫尔格尔遗址出土的人骨显示，该流域存在源于南亚并表现出与东南亚早期人群相似的某些形态特征。近年，对拉吉加里遗址一女性个体的古DNA分析进一步证实，哈拉帕人群的遗传支系早在约1.2万年前便已与西亚人群分化并在本地独立演化。

　　梅赫尔格尔出土的动植物遗存显示，当地既有本地驯养的大麦和瘤牛，也引进了伊朗、阿富汗的绵羊和山羊，以及近东的小麦，反映出多元农业体系。遗址中还发现阿富汗巴达赫尚的青金石、伊朗尼沙布尔的绿松石、可能来自红海的贝类，以及古吉拉特的玛瑙珠，表明这里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已开展广泛的跨区域交流。古DNA研究亦证实中亚与南亚间长期存在复杂的人群互动。在早期哈拉帕时期（前3700—前2800年），该地区已成为连接阿富汗与印度河东岸的贸易枢纽；在科特·迪吉时期（前2800—前2600年），村落演变为带城墙的贸易城市。印章上的短角水牛等符号在阿曼、伊朗、中亚及美索不达米亚广泛出土，珠饰等物质文化也广为流传，显示贸易与文化交流的繁荣。哈拉帕时期（前2600—前1900年），金属原料来源涵盖拉贾斯坦、俾路支斯坦、阿曼和阿富汗，反映了印度河流域与各地长期稳定的资源联系与物资流通。

　　复杂的城市文化

　　区域中心聚落最早出现在哈拉帕早期。该地区城市化进程与阿拉伯半岛、美索不达米亚同步，诞生了摩亨佐·达罗、哈拉帕、甘纳瑞瓦拉和拉吉加里等大型城市。

　　这些城市由高墙环绕的核心区与周边小型聚落组成，大型城市面积逾100公顷，中型为5—10公顷，村庄则为1—5公顷，主要建筑材料为泥砖。城外农业区种植大麦、小麦，并出现粟和水稻；常见家养动物包括瘤牛、无峰牛、绵羊和山羊。出土遗物除日常器具外，还有显示社会地位的器物、文字系统和标准化度量工具，反映了税收与经济管理需求。哈拉帕印章以动物图案著称，尤以独角兽最为典型，也有犀牛、大象、短角水牛等。尽管印章符号尚未得到解读，但其复杂性体现出该文明独特的文化系统。

　　各城址亦各有特色。多拉维拉核心区由三重方形城墙包围，防御性强，城内街道规整，配有储水池、水井、排污与雨水收集系统。哈拉帕建于多座大型土丘上，且各有城墙，经多次扩建，采用模制砖砌筑，城内设仓储、商贸、手工业和住宅区，农业区位于城外，排水蓄水系统完善。墓地集中于南侧，城门仅宽2.8米，设有门房，可能用于出入管控与税收管理。居民厕所配有陶罐、水井和排污坑，还发现公共厕所与仪式性洗浴设施。摩亨佐·达罗亦建于土丘上，街巷整齐，区域分明，设有完善的排水系统和多处公共浴场，显示了城市规划与公共卫生意识。

　　文明的延续

　　在巴基斯坦一个月的调查中，我们观察到众多可追溯至新石器时期的文化传统。以拉合尔为中心，我们调查了北至塔克西拉、南至哈拉帕、西至塔尔沙漠的20余处土丘遗址。沿旁遮普平原行驶时，那些高于冲积平原的土丘遗址会不经意映入眼帘，与散布于五河平原的现代村镇极为相似，显示依土丘而居的传统已延续数千年。

　　通过卫星图像，我们在拉合尔与哈拉帕之间的拉维河谷及其阶地上发现了数百处隆起的土丘，极有可能为古代人工堆积的遗址。考古勘探表明，现代城镇如哈拉帕、苏库尔下仍叠压着更古老的大型遗址。有的遗址深度达6米甚至13米，显示出延续不断的文化沉积。这种厚重的文化层积，证明了文明的连续性，也为深入探索印度河文明提供了广阔空间。

　　文明的传承不仅体现在文化层的连续上，也反映在经济与文化上。旁遮普等地早期种植的大麦、小麦与水稻，至今仍是当地主食；印度河文明印章上的瘤牛、短角水牛、黄牛以及出土的山羊、绵羊，在现代旁遮普大平原依然普遍饲养。史前流行的手镯、串珠、服饰、金饰与头饰，在当代南亚妇女中仍广泛流行。我们调查的多数史前土丘已被用作墓地。为防止雨水冲刷，人们常在坟冢上覆盖大量红陶片，这些陶片既有现代制品，也有出土的史前遗物，陶质陶色极为相似。坟冢上还常见史前陶制和海贝手镯、串珠、泥塑、石器、玩具和铜渣等，这也是文化延续的鲜活证据。在拉合尔附近的土丘，一座现代坟冢上散落着许多五彩塑料手镯，考古学家解释其为女性饰品，这让人联想到自科特·迪吉时期以来流行的陶制和贝制手镯，以及摩亨佐·达罗“舞女”铜像和哈拉帕墓葬中女性常戴手镯的习惯。类似的文化延续还体现在牛拉板车上，其原型可追溯至哈拉帕时期的泥塑牛车。印度河文明内涵丰富，其延续体现在族群、生计、信仰、文化习俗及书写等多个维度。今日旁遮普文化正以独特形式展现着印度河文明数千年的传承。

　　水资源与印度河文明

　　在巴基斯坦调查期间正值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午后气温常超42℃，极端温度曾近50℃，每日需大量饮水。酷热常使我思考：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如何在数千年中适应如此漫长的酷暑？

　　在帕瑞瓦里土丘延伸至平原耕地处，我们发现一处由机械挖掘形成、约2米高的地层剖面，该剖面显示了自科特·迪吉时期以来的连续堆积，可分为11个层位，其间夹杂的陶片为断代提供了依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层约10厘米厚、几无文化遗物的粉细沙层，这极可能反映了某一阶段的严重干旱。几日前，我曾问巴方同行塔尔沙漠成因和史前遗址废弃原因，如今帕瑞瓦里剖面的气候记录令我恍然：这或许与塔尔沙漠的形成及遗址废弃密切相关。我铲起一撮粉沙问旁遮普大学考古系主任哈米德博士，这些细沙土让他想到了什么，思考数秒后我们异口同声道：“塔尔！”后来，我查阅文献，发现近年来，关于哈拉帕文明衰落的研究多强调气候干旱化与环境变迁的关键作用，这与我们在剖面前的推断高度契合。

　　现代旁遮普同样面临严峻的水资源挑战。印巴分治时，英国划界委员会将印度河上游关键水利工程划归印度。上游河流控制权使印度掌握先机，而处于下游人口众多、气候更为干旱的巴基斯坦则陷入长期被动，双方水权争端不断。1960年，印巴签署《印度河水条约》，规定印巴双方二八水权份额分水。尽管协议缓解了长达13年的争端，但实际执行中矛盾依旧，纷争延续至今。古今一理，水资源与文明兴衰息息相关。

　　尽管学界对印度河文明已有诸多认识，但其政治制度、社会结构、宗教信仰和语言等方面仍存在大量未解之谜，因缺乏一手考古资料，许多问题颇有争议。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我们期待更多新发现为揭开印度河文明神秘面纱提供实证。

　　作者：李冬冬（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2026年4月24日 第Y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