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春天，微风拂过洛阳盆地，清澈的阳光穿过老杨树的叶隙，洒在我手中三千多年前的陶鬲上，光点摇曳，触感粗粝。我与考古的缘分，就在这光影交错中悄然开启。
一、初入考古
2017年3月，正值大四下学期的我，怀揣着对考古工作的无限憧憬，与同班同学蔡奇岑一起跟随陈国梁老师，参与了洛阳盆地中东部先秦时期遗址的调查报告整理工作。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考古工作，心中满是期待与憧憬。
起初我们的工作地点在洛阳工作站，分给我俩的任务是与河南一队的王法成老师一起整理调查初期所收集的三千余件遗物标本。过程中，我们会仔细地对每一件标本进行测量、描述与记录。初次接触整理工作，什么都是新鲜的，我们经常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遇到特殊的器形，便翻阅多本报告，热烈讨论。正是这段时间的积累，让我对先秦时期的遗物有了深刻的认识，也为后续的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2023年河南第二工作队工作人员合影
同年6月至7月，在陈国梁老师和李永强老师的带领下，我们俩与河南一队的技师王法成、杨军锋、张朋峰一起，对调查报告所涉及的456处遗址进行了全面的复查。我主要负责记录各个遗址的范围、地理坐标、地貌、地面附着物、保存状况等信息。
复查工作正值暑期，洛阳盆地热浪蒸腾，4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属于常态，衣服常常被汗水湿透，总能挤出水来。不过，在回程途中，偶遇路边的西瓜摊时，陈老师和李老师总会笑盈盈地自掏腰包，精心地挑选上一个大西瓜。彼时骄阳似火，当那清甜多汁的西瓜一入口，便瞬间驱散了暑气，让人畅快淋漓，惬意非常。
复查期间，我每天的朋友圈步数总是名列前茅，大学时期未完成的减重计划也轻松实现。回想那段日子，虽然奔波，可大家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后来虽分散在不同的地区工作，但仍时常联系。杨军锋老师还在我后来的遗物图学习中给予了很大的指导。
二、扎根偃师商城
在复查末期，我和蔡奇岑顺利毕业，因踏实肯干被偃师商城队聘用，也由此开启了我与偃师商城的缘分。
记得初次踏入偃师商城队塔庄村驻地（南院）时，恍若穿越回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难以置信，在这相对繁华的城市近郊，竟隐匿着这样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院落。斑驳的铁门，老式的二层小楼，肆意生长的丝瓜藤，还有两棵冠幅逾两米、正孕育着花苞的牡丹。厨房门口的小煤炉上煮着排骨，炊烟袅袅，满院飘香，一只活泼的苏牧在院子跑来跑去，整个场景鲜活而温馨。
在北院与队里苏牧合影
我们的办公室在北侧一楼邻近走道的房间里，旁边是谷飞队长的办公室兼住室。谷老师极其和蔼可亲，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笑容，像极了亲近的长辈。有他在，总让人觉得每次来队里，不像是来工作单位，反而更像是回到了温暖的家中。
冬季，队里靠煤炉烧热水管道来取暖。我和蔡奇岑的烧炉技术实在欠佳，总是把握不好添煤球的时机。因此，每当谷老师回京的日子，我俩就只能任由屋里的温度起起伏伏，时冷时热。后来，索性放弃了挣扎，直接裹上更厚实的棉衣保暖。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这份清冷，可心里却始终期盼着谷老师能早日归队。毕竟，有他在的时候，煤炉烧得旺旺的，房间里暖暖的，连带着人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刚入队的那年正值文物普查，白天，我和蔡奇岑与同事们一起登记文物，晚上就接着加班做调查报告的工作，主要是制作与校对遗物和遗迹表格，绘制和修改遗址分布图，以及矢量化近两千件遗物图等。后期，调查报告初稿交付出版社后，蔡奇岑就投身到了偃师商城的年度发掘工作中，相关的后续校对与修改工作便主要由我来承担。尽管那段日子忙碌异常，每日工作时长近12个小时，但在这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历程中，我得以不断接触并学习到新的技能。每一天，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知识储备与能力素养上的进步，内心也因此更加充盈，收获感满满。
作为一名新手，工作中难免会有诸多疑问，有些任务甚至不知从何入手。但幸运的是，陈国梁老师一直对我很有耐心，始终悉心教导。那时每隔几天，我都会将自己绘制和修改的图纸拿给陈老师过目，他总能精确地指出问题并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在他的指导下，我的工作能力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大幅提升。一直以来，陈老师都是我工作道路上的指路人和引航者，在我迷茫徘徊时，及时为我指明方向，让我能够笃定前行。
2019年，《洛阳盆地中东部先秦时期遗址——1997—2007年区域系统调查报告》终于出版，获得了学术界的普遍认可。当年，它被评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年度重大科研成果；2020年又被中国历史研究院评为全国主要史学研究与教学机构年度重大成果；到了2025年，更是获得了第十二届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三等奖。这是我参与的第一部报告，我也是在参与这部报告的整理过程中，逐渐成长起来的，它在我的生命中意义非凡。
《洛阳盆地中东部先秦时期遗址——1997-2007年区域系统调查报告》书影
同年，塔庄院驻地维修改造，整体面貌焕若新生。原本大隐于市，带着几分岁月静谧的小院，摇身变为干净整洁的办公小楼，我们的办公环境实现了质的飞跃。然而遗憾的是，小院里原先那两棵硕大艳丽的牡丹悄然离去，曾经花开百朵的盛景，也只能永远封存在记忆的深处了。
随着我在偃师商城队工作时间的增长，我跟随着队里前辈接触到了更多的工作技能。彼时，队上资历最老的技师是郭天平老师，他原是跟随赵芝荃队长从二里头队调任偃师商城队的首任技师，且退休前系考古所特级技师，退休后被返聘留队的。郭老师为人谦逊和善，我最初的遗物绘图和修复技能就是跟着他学习的。
那时，每当郭老师从发掘工地收工回来，我就把一天的绘图手稿拿给他一一过目。郭老师善于从细微处发现问题，并认真地给予指点，渐渐地，我绘图手稿中的问题越来越少了。关于器物修复，虽然我大学实习时，曾在洛阳博物馆的修复室里学习过较长时间的青铜器修复，但毫无陶器的修复经验。郭老师知道后，便亲自带我学习陶器修复的各项流程，还特意让我从简单的器型入手，并一个劲儿地叮嘱我：“做修复可急不得，得耐下性子来！”
当时除了郭老师外，早我多年入队的郭黎晖和郭龙涛前辈也常指导我。他们长期在发掘一线工作，经验丰富，加之大家性格相投，工作的日子总是十分愉快。
在工地修改遗迹图
2021年，我在陈老师的支持下，报名参加了国家文物局考古绘图培训班，在每省仅收2人的条件下，我被成功录取，并顺利通过了为期1个月的培训，获得了结业证书。同年，我的工作搭档蔡奇岑离开了偃师商城队，返回家乡，进入了安阳工作站工作。这一变动使得原本就人员紧缺的偃师商城队，工作量进一步加重，我也因此不得不挑起更为繁杂的工作重担。面对千头万绪的任务，年轻的我难免急躁，欠缺稳重，常常在忙碌中乱了阵脚。
参加考古绘图培训班时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馆
记得那时，比谷飞队长更早入队的曹慧奇老师总是耐心地帮我梳理工作脉络，抚平我的急躁情绪。曹老师品性温良，其亲切和善的性格使每一位与之相处的人都如沐春风。印象中，他常常带着几分调侃又亲切的口吻，戏称我为队里的“小管家”。我也会永远记得2021年“7·20”河南特大暴雨前的那个下午曹老师与我的交流，他相信我有更大的潜力，鼓励我不要局限于日常琐碎的工作当中，要开阔视野，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深入钻研，从而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三、转变与传承
2023—2025年，我的生活与工作迎来了重要转变。
2023年初，队里安排体检，我得知自己怀了双胞胎，从医院回队后，在一楼碰到了谷飞老师，我便将此事告知。我清晰地记得，那天，谷老师在各个办公室间奔走相告，远远地就能听见谷老师的喊声，“国梁，国梁，萌萌这回怀的是双胞胎！双棒儿！哈哈哈！”这爽朗的笑声，听得人心里暖暖的。年底，我顺利成为妈妈，有了两个可爱的宝宝，他们的到来，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欢乐与挑战，更让我在工作中多了份奋斗的冲劲儿。
史萌萌与宝宝们合影
2024年，偃师商城队进行了新的人事调整。谷飞老师年满退休，郭天平老师与烹饪大师王治军老师也因年事已高而停止了复聘，曹慧奇老师调任至二里头队，陈国梁老师接任队长，同时，队里也招录了多个新的技师。而我这个曾经队里年纪最小的姑娘，也成了“00后”口中的“姐姐”，开始学着像从前前辈教导我那样，和他们共同成长。
2025年河南第二工作队部分工作人员在发掘现场
这一年，我有幸得到陈老师的悉心指导，开始不断地尝试着一些文字编撰工作。在陈老师的引领下，从初稿撰写、配图到校对，全程参与了两篇发掘简报的整理与完稿。与陈老师合撰了《中国考古学年鉴》（2025）中偃师商城遗址条目。同时，完成了《从中原到中国——河南省历年获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河南省文物局主编，待出版）中关于“偃师商城小城遗址”条目的文稿撰写等工作。
2025年初，在陈老师的支持下，我代表偃师商城队在洛阳市文物局主办的2024年度洛阳市考古工作成果汇报会上作了汇报发言。面对满堂的老师与专家，尽管紧张不已，但20分钟的发言也让我实现了自我的新突破。
2025年初，史萌萌代表偃师商城考古队在2024年度洛阳市考古工作成果汇报会上作汇报
站在今天的节点回望，这八年的考古工作，于我而言，是一场深刻的修行。这一路走来，我深感个人之渺小，正如袁枚诗中所言“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在考古这片广袤的原野中，我虽如苔花般微小，却始终怀着牡丹盛开的志向与尊严。我所取得的点滴进步，都离不开诸多前辈师长如阳光雨露般的指引与滋养，是他们让我明白，考古学的殿堂既需要牡丹的绚烂绽放，也离不开无数苔花的静默坚持。
偃师商城于我，正是一片滋养“苔花”的沃土。它让我深刻体会到，考古并非孤独的面壁，而是一代代人接力守望的集体长卷。前路漫漫，我愿永远保持初次触摸陶片时的那份悸动与虔诚，秉承着前辈们求真务实的薪火，继续做一个踏实、勤勉的考古人，如苔花般谦卑与坚韧，同万千同道一起，照亮华夏文明深处的灿烂图景。
作者：史萌萌（夏商周考古研究室河南第二工作队）
来源：《考古逐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技师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5月，第120-127页。文章图片由史萌萌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