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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存存 | 雪域掘痕——一名高原女技师的考古十年

    发布时间:2026-10-29 来源:《考古逐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技师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5月,第155-161页。 作者:王存存(边疆民族与宗教考古研究室青藏工作队)
      2014年,我有幸成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青藏工作队的一名考古技师,到遥远陌生、高寒艰苦的青藏高原从事考古调查与发掘,转眼间已经十余年了。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2014年夏天,我跟随车队进入西藏阿里地区,计划展开对故如甲木墓地的考古发掘。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与队里的老师们一同开车从北京出发,历经5000千米,跨越广袤荒凉的无人区,到达海拔4000多米的“世界尽头”。我既激动又不安,甚至还带有一些恐惧。我非常明白即将开始的工作是多么有意义,但一方面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这项各方面要求颇高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担心自己一个瘦弱女子,能否克服强烈的高原反应,顺利地撑下去。
     
    工作现场照片
     
      这趟新的征程果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顺利。漫长疲惫的征途,以及强烈的高原反应,给我带来严重的不适:呼吸困难,头疼,白天吃不下东西,晚上睡不着觉,更要命的是我还流鼻血,最严重的一次流血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止住,当时把领队和其他队员都吓坏了。到达海拔近4000米的日喀则时,因为心脏不适,在深夜里我被紧急送往军区医院救治,好在有惊无险,挺过了适应期。但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经历了连续8天的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以及种种难以想象的挑战,我们终于到达阿里地区札达县故如甲木寺。2014年这儿还是一个极其荒凉的地方,多变且恶劣的自然环境让我们每天都惊心动魄。我们到达的当天傍晚,在调查回来的路上突然就下起了冰雹,路上突发泥石流,由于夜色黑暗我们无法避让,车子一下子冲入泥石流中,热心的寺管会人员和老乡们都出动来帮我们拖车,各种车辆和工具都用上了,持续到半夜也未能拖出。我们只能折回寺管会和衣休息一晚,待第二天上午气温升高,我们发动了更多当地老乡,用铁锹一点点将几乎陷入半个车身的越野车挖了出来。非常庆幸前晚没有继发泥石流,不然带来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当时第一次上高原的我完全没有任何经验,昼夜温差很大,白天一二十摄氏度的温度,哪能想到到了晚上会降到零下十摄氏度。记得那天夜里我冻得直打哆嗦,跟同去的姚娅老师紧紧地抱在一起取暖。同行的老师们也个个浑身泥浆,东倒西歪的煞是狼狈。这可以说是我参加工作后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
     
    高原地区温差大、降雪早
     
      从人声鼎沸的街巷到荒凉高寒的无人区,从家里的柴米油盐到考古发掘的现场,我的心态在转变,思维方式也随着更新进步。
      对于初次接触考古的我而言,此前所有的认知都源于影视作品。正是荧屏构筑的神秘感,引领着满怀好奇的我,正式踏入了考古工地。在遥远的边疆地区做工作,开车是必备的技能之一,然而作为一个新手女司机,高原上的盘山公路也着实让我心惊胆战,但是在人手紧缺、司机又少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好在我足够细心,几年下来车技也越发娴熟了。再后来,连手动挡的房车、皮卡等在别人眼里只有男生才能掌控的大车、硬车,我也能顺利驾驭。与此同时,我还经历了各种路况和险境——可可西里的暴风雪、柴达木盆地的戈壁滩、雅江奔流的日喀则、离天最近的狮泉河,我都亲自开车穿越过。
      除了开车,最让我们头疼的是考古队队员的饮食问题,因为地域偏远、人手紧缺,我们根本找不到做饭的师傅。可是队员们要吃饭啊,我在发掘之余,主动承担起为队员们做饭的工作,每天早上比别的队员都要早起一个小时为他们准备早餐,早饭后随大部队上工地,打理工地上的日常工作,快到中午的时候提前回来准备午餐。可是阿里毕竟地域偏远,肉类蔬菜运输上来就要好多天,根本买不到新鲜的肉和蔬菜,所以每天我都要十分用心地为队员们挑选稍微新鲜一点的食材。最为难的是我那时候都还不会做饭,高原上氧气稀薄,蒸米饭、煮面条都要用高压锅,我之前压根没用过高压锅。好在网络发达,我就在网上搜高原上各种做饭做菜的方法,尽量让劳累了一天的队员们吃上可口的饭菜,久而久之厨艺也练得越来越好了。
      解决了吃饭问题,接下来便是洗澡难关。野外条件简陋,高原上水源紧缺、燃料匮乏,加之缺乏基本设施,洗澡成了奢望。队员们只能收起念想,既来之则安之,暂时放弃这一生活习惯,以平常心克服困难。虽然条件艰苦,但队员们每天的工作热情一点都没减少,每天都盼望着有重要发现。
      最初,我的工作是为青藏队领队仝涛老师打打下手,跟在老师身后学习分辨地层、刮面、清理出土物并做编号等基础工作。曲踏墓地4号墓是我参与清理的第一个墓葬。那是一个深达5米的漆黑潮湿的洞式墓穴,记得有一天,我正在微弱的照明灯下用刷子清扫木棺内的尘土,突然手下惊现一个灰不溜秋的橄榄形的小东西,我特别兴奋地问在场的仝老师那是什么,仝老师立马严肃地说道:“别动,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珠子,有特别大的研究价值,等我先拍照记录。”同时,他还赞扬我是一个特别细心的女孩子,是个干考古的好苗子。也正是在老师们的不断鼓励下,我渐渐对自己多了一些信心,想要去学习更多的考古发掘技术。经过这么些年的努力,现在的我已经能在领队老师的整体统筹下,对发掘进度有基础把握,基本掌握了遗址和墓葬等复杂遗迹的观察、分析和发掘技术,同时也熟练掌握了绘图、照相、航拍、测绘等技能,意志力和体魄也在艰苦地区得到了极大的磨炼。但我不仅是一位考古队技师,还是一位母亲,在野外最煎熬的是想念家里的孩子,常常因为想念孩子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泣。
     
    王存存在发掘现场拍照
     
      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我们依然出色地完成了西藏阿里地区曲踏墓地和故如甲木墓地的考古工作,首次通过科学考古出土了黄金面具和“天珠”,该项目最终入选201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是西藏考古史上继拉萨曲贡墓地之后,第二次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我的人生阅历也因为这份工作而更加精彩。我在阿里地区分阶段工作了3年时间,近年来在青海省海西州又工作了数年。记得2018年刚到青海省乌兰县的时候,我们可以租住在特别干净的小院里,还有单独的卫生间(虽然是旱厕)、洗澡间,虽然同是高原,一下子有一种从无人区到大都市的感觉。在这里我们吃上了当地新鲜的牛羊肉,和老乡们种的新鲜蔬菜,生活条件得到了极大改善,队员们在工作上的干劲更足了。此后两年时间,我们在泉沟墓地,发掘了青藏高原第一座吐蕃时期的壁画墓,这一考古成果入选了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泉沟一号墓室内整理工作照
     
      乌兰泉沟大墓的壁画是个重大发现,我们遇到的最大的技术难题是对壁画进行揭取和墓室整体打包搬迁。壁画属于极其脆弱的遗存,而且又是在高原地区,之前从来没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操作过。发掘团队的老师们引入了一项新技术,就是用薄荷醇来进行临时固型和揭取壁画。上海大学罗宏杰教授研发的这项文物保护技术,当年刚刚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但能否适合揭取壁画?在高原上是不是会有新问题?也都全然不知。我知道这是学习进步的难得机遇,充满好奇地全程参与了这次带有实验性质的工作,也见证了这项新技术在这个领域的成功与突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李存信和刘勇两位老师的指导下,我们先用炭火将需要揭取的壁画烤干,然后用稀释后的薄荷醇刷在壁画上将整体外形固定,再拿纱布敷上,再刷一层薄荷醇,在局部添加刚性支撑,反复操作加固,随后进行整体提取。通过一系列的摸索实践,最终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这一过程令人终生难忘,但最难忘的还是薄荷醇那刺鼻的味道。我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化学品,由于墓室内空间有限,空气不流通,强烈刺鼻难闻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我们个个戴上防毒面具,穿上防化服,用上大功率的排风扇,还时不时冲到墓室外大口换气,如此这般才将这宝贵的文物给侍奉到位。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就像一个硝烟滚滚的战场。
      发掘的惊喜不断,冲散了疲惫,也消解了所有不适。在对墓室整体搬迁的过程中,领队老师没有遗漏遗迹的每一个线索,正是这份细致和严谨的态度,深深感染着队伍中的所有人,我们才最终发现了隐藏在棺椁后壁的暗格,使震撼世人的珍珠冕旒鎏金王冠重见天日。
     
    考古队员参观海西州博物馆
     
      在发掘泉沟二号大墓时,因发掘地点地处偏远,我每日需驾驶手动挡皮卡,往返于沙漠与山中接送队员和工人。方向盘之重,风沙之大,时至今日我仍难以忘怀。因为常年发掘,有的墓葬深达十米,墓底阴冷潮湿,有时候清理和绘图一蹲就是几个小时。那时,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也没有好好保护自己,结果患上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可我在得知泉沟一号大墓的发掘入选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时,觉得我们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同行们一直在关注我们,国家也很需要我们。
     
    工地验收后合影留念
     
      我总是很自豪地向别人谈起我的工作经历,这份工作最终成为我生命中珍贵的一部分,能为中国考古学做一颗螺丝钉,是曾经的我所不敢想象的。以前的我不敢妄谈“喜欢考古”,我总是担心我自己的能力远远达不到老师们的要求,但是在领队老师,以及考古所其他老师的不断鼓励下,我也逐渐变得自信而开朗。我也特别感谢仝老师。无数次在被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想要放弃的时刻,是仝老师一次又一次的鼓励,才让我能在考古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相信,以后的工作会越做越好,只要考古所有需要,我就能上,不怕艰苦。
      我是一位考古人,同时也是一位母亲。我有两个非常可爱的孩子。我庆幸这十年里我拥有了一份值得我奉献一生的工作,虽然亲自陪伴孩子的时间变少了,但我的孩子们都为他们的母亲能从事这个行业而骄傲,我相信他们能在母亲的感染下更加茁壮成长。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家里忙得晕头转向的家庭主妇,也不再是那个对自己没有信心而对一切事都显得畏畏缩缩的人。在不断的磨炼中,我成为中国考古学的从业人员,成长为一名能熟练使用考古发掘技术与辅助科技的、称职的考古队技师。
      作者:王存存(边疆民族与宗教考古研究室青藏工作队)

      来源:《考古逐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技师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5月,第155-161页。文章图片由王存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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