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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慧杰 | 从九成宫到汉长安城——一名技师的35年寻迹

    发布时间:2026-11-02 来源:《考古逐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技师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5月,第13-17页。 作者:董慧杰(汉唐考古研究室陕西第二工作队)
      1988年,我从高中毕业,未曾想到,两年后的一次机遇,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将我引向了考古这条充满魅力与挑战的道路。
      1990年,陕西第一工作队来到我县,对唐代四大离宫之首——九成宫展开钻探发掘工作。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我有幸被冯孝堂、安家瑶老师看中,丁小雷老师更是前往我的母校进行调研。那时的我,作为校广播室的男播音员,或许正是这份在校园中展现出的认真与活力,给老师们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就这样,我成为一名手握“泥饭碗”的考古技师,正式踏上了考古征程。
      初入九成宫37号大殿发掘现场,我还是个懵懂的小伙子。但凭借着不怕吃苦的劲头和不懂就问的态度,我迅速爱上了这份工作。白天,我全身心投入到钻探发掘中;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翻开《考古工作手册》,回顾反思白天的工作内容。我将曾经高考时挑灯夜战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一遍又一遍研读手册,渐渐地,对考古工作有了更细致、更深入的了解。
      在考古队,每一位前辈都是我的榜样。听闻冯孝堂老师能用一根发丝修好手表,我深刻体会到“工匠精神”的神奇。我暗下决心,不仅要精通发掘,更要成为“一专多能”的考古技师。
      雨天无法作业时,我泡在暗室学习摄影技术。在不断学习和实践中,我逐渐掌握了从照相到暗室放大、显影、定影、上光、裁剪照片等为文物“留影”的全流程。这项技能,也成了我考古技能中的重要一环,让我得以参与陕西第二工作队(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工作队)的骨签拍摄工作。
      在拍摄骨签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骨签本身呈白色,上面刻着的汉隶字迹很难清晰拍摄下来。我们尝试了许多办法,却都收效甚微。不能在骨签上涂抹其他颜色,否则会破坏其原貌,一时间,工作陷入了困境。或许是因为我对脚下这片土地饱含深情,对土地有着独特的感知,我很快想到了用尘土粉末的办法:我用手指沾上一些尘土,轻轻涂抹在骨签的刻画处,奇迹发生了,原本模糊的汉隶瞬间清晰地显露出来。拍摄完成后,只需用刷子轻轻一拂,尘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成为我考古生涯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刻,也让我明白,在面对困难时,只要多动脑筋,就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1994年我被刘庆柱、李毓芳老师看中,调到他们队上工作,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工作队,在这队一干就是31年。在队上我学到了很多考古技能和专业知识。
     
    1998年在桂宫二号址合影,后排左三董慧杰
     
      有件事令我终生难忘。那年深秋,我拿着大扫帚费力地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刘庆柱老师走到我身旁,接过扫帚对我说:“别那样扫,越扫越吃力。”他先将树叶扫成一小堆,再去清扫其他地方,并说道:“这样不就轻松多了吗?工作也是一样,该干的事情不要拖到明天,拖着只会让后续更吃力。”刘老师的这番话,不仅教会了我清扫的技巧,更让我懂得了对待工作要积极主动,今日事今日毕的道理。他不光这样教育我,而且也落实在考古工作中。
      记得发掘桂宫一号址时,我正在绘制北边空心砖踏步的图纸,突降大雨。我正要收图避雨,李毓芳老师让工人拿来家里卖菜的大竹伞,让我把图绘完。当我冒雨绘完此图,我们一队人脚踩泥路,蜷缩在雨伞下往回走。街道两边屋檐下避雨的人见了,有的笑,有的鼓掌。我们也笑了,笑的是工作终于完成了。
     
    1998年在汉长安城桂宫
     
    2011年11月15日与刘庆柱、李毓芳老师及队上技师在未央宫沧池南岸试掘沟处合影,左一董慧杰
     
      从初入考古行业的懵懂青年,到逐渐掌握多项技能的考古技师,这一路走来,有艰辛、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收获与成长。1997年起,中日合作发掘桂宫,我用大平板测绘的平面图与日方全站仪测绘数据误差仅3厘米,赢得日本学者的赞叹。此后,我学会了用全站仪测量,成为所里首批掌握全站仪(徕卡T1500)的技师,完成了汉长安城城墙、八街九陌的精准测绘。
      正是有了这些技能和工作经验,2005年刘振东队长让我领6位工人,到斗门镇筹建营地,钻探昆明池遗址。我用了6个月时间,成功钻探出昆明池边界,并用全站仪测绘了整个边界,对湖岸进行试掘、照相、绘图、记录,直至回填。虽然辛苦劳累,但我出色完成了任务。
      在出色完成队里测量绘图工作外,我还帮助兄弟队测量绘图。陕西第一工作队进行唐大明宫遗址申遗,我连续8天帮助测量钻探遗址,为申遗成功增添一份力量;此外,我还到安阳工作站支援花园村二期遗址发掘,到扬州队绘制扬州古城南门遗址图。
     
    2007年8月在扬州古城工地工作照
     
      近些年来,考古研究所的发展越来越快,给各个队配电脑、全站仪、RTK、无人机、小汽车等,这让测量如虎添翼。为了更快更好地学会使用RTK,我主动向华测公司请教,甚至与工程师成为好友。2011年我有幸参加澳门大三巴牌坊下遗址发掘及绘图。在2013年汉长安城申遗中,我用RTK放样未央宫所有遗址,为申遗成功争取了宝贵时间。
     
    2011年8月,董慧杰和同事在澳门考古工地绘图
     
    2011年,董慧杰在澳门考古工地测绘
     
      如今58岁的我,历经五任队长,见证考古从手铲皮尺到科技赋能的巨变。那些攻坚克难的日夜、前辈的谆谆教诲,还有故去的李毓芳、张连喜老师,这一切,都让我深深怀念。退休在即,我仍坚持学习新技术。因为我知道,考古不仅是揭开历史面纱,更是为未来留存文明的火种。我愿在考古这条道路上继续坚定地走下去,探寻更多历史的奥秘,做永远的逐光者。
    作者:董慧杰(汉唐考古研究室陕西第二工作队)
    来源:《考古逐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技师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5月,第13-17页。文章图片由董慧杰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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