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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文家 | 海南考古调查记(清明篇)

    发布时间:2026-11-06 来源:《考古逐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技师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5月,第200-206页 作者:张文家
      清明时节,当北方的柳枝还在春风里舒展新绿,海南岛的空气早已被湿热的海风拧出了水珠。我这个北方土炕上长大的汉子,在海南岛的清晨,被后背的湿热黏腻唤醒——那是热带气候独有的“问候”,也是一天忙碌的开始。
      一、野草深处的文明线索
      “沙……沙……沙”,是刀刃劈开野草的声音,也是海南清明祭祖的独特韵律,田垄间浮动着三三两两的身影,是祭祖的人挥着砍刀在齐胸高的草丛里开拓新路,男人、女人、老的、少的在路上说着笑着,谱成了热带岛屿独有的清明序曲。这时,黄超博士指着远处被野草遮掩的坟茔,笑着说:“我们其实在和他们做同一件事——寻找自己的祖先,可能是人类的本能吧。”
     
    遗址调查
     
      北纬18度的烈日与暴雨经常交替洗礼,使得这里成为热带植物的天堂,它们近乎蛮横般肆意地宣示着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主权”,飞机草能在三个月内覆盖整片台地,而榕树的气根如巨蟒般缠绕,将这片土地捆绞在一起。去年在文昌冯家湾,我们曾标记过一处遗址点。待到再次造访时,那里已成蕨类植物的王国,踪迹全无。最终是循着老乡祭祖时砍出的斜径,我们才在一丘新坟旁发现了被雨水冲刷出的陶片层。这种“古今居葬重叠”的现象,藏着人类跨越千年的默契。因为潟湖提供了丰富的鱼虾螺贝等食物资源,古人往往选择在潟湖边的二级阶地上生活。从堪舆学角度看,潟湖阶地大多具有“背山面海,藏风聚气”的地形特点,成为埋葬逝者的“风水宝地”。于是这些史前遗址,便静静地叠压在墓碑之下,被厚厚杂草覆盖,直到被清明祭祖的砍刀劈开,我们才有机会捡拾到这些文明的碎片。其实,考古又何尝不是一场寻祖之旅呢?
     
    遗址现场航拍
     
      二、红火蚁叮咬后的历险
      每次考古调查,都像一次热带丛林的行军。检查装备,是基本要求。除了标配的手铲、砍刀和日记本,每个人背包里都塞满了驱蚊液、防蛇粉、碘伏棉片,还有用保鲜膜裹紧的干毛巾。在四月的海南,汗水会在分分钟内浸透衣衫,而这块干毛巾则是写记录时的救星,防止了汗水将笔记本浸湿。然而,再周全的准备,也难免遇到突发情况。那是2024年清明前后,我们在万宁神州半岛调查时就遇到了突发状况。当时我正蹲在一丛野菠萝旁采集陶片,忽然,小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痛。低头看到几只橙红色的小蚂蚁正顺着裤腿往上爬,它们的颚间还挂着些许血迹。这帮狡猾的家伙,趁我专注采集陶片时,悄悄爬到了我的身上。几分钟后,被叮咬的部位出现明显肿胀,然后蔓延到我的左脸,眼部很快肿成一条缝。黄超博士背着几近虚脱的我,顺着礁石路赶去卫生所,他的汗水和我手臂上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火辣火辣的。当卫生所的输液瓶在头顶摇晃时,医生指着我身上的红点说:“这是红火蚁,毒液里的蚁酸能让血管通透性增加,多亏送来得及时,不然随时会有晕厥的风险。”我当时还不以为意。后来听工地上的民工讲,被红火蚁咬过的人,几分钟后就不省人事了。我顿时感觉后背发凉,一阵阵后怕涌上心头。
     
    全站仪测绘
     
      我盯着墙上褪色的海南地图,突然想起一位老师说过的话:“考古调查就像在时间的荆棘丛里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被未知刺伤。”原来除了被未知刺伤,还会被虫蚁咬伤。那晚,在驻地的灯光下,我望着镜中未消的红肿,提笔在调查日记中记录:“我们穿越千年,与古人对话;而此刻,一只蚂蚁的叮咬,却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狂野。”
     
    清理出土遗物
     
      三、陶片上的文明心跳
      考古是一场时光苦旅,其中有枯燥的重复,但更多的是惊喜的邂逅。有一年在陵水的九所村,一位阿婆清理祖坟时,无意中挖出一块带有红陶衣的磨光陶片。她将陶片递给我,就在指尖触碰陶面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我看见了两种时光的重叠:阿婆指甲缝里嵌着今日的红土,而陶片上沉淀的,是数千年前的黄沙。就这样,我们又发现一处新的史前遗址。站在遗址远眺时,我总会想起第一次随队调查的场景。那时我蹲在沙丘上捡陶片,黄超指着海天交界处说:“你看那些波浪,几千年前的古人可能就是乘着独木舟,突破重重险阻,乘风破浪来到这里。”如今,我也能像老师傅一样,从一块陶片复原器物的形状,从陶片的颜色推断烧制的窑温,从沙丘与贝壳的分布复原古海岸线的位置。但我总忘不了阿婆递给我红陶片的那个瞬间——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考古的意义。一个文化的消亡,如翅羽过空,如雪泥鸿爪,终将化为尘土。但那些人都曾真实地存在过,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片土地,在野兽横行的蛮荒之中,也曾是炊烟袅袅的美好家园。考古,就是在片砖碎瓦间,找寻一丝人类即将失去的记忆。
     
    现场拼接陶片
     
      四、十年沙土里的考古人生
      从十年前第一次踏上海南的土地,连分辨印纹硬陶和夹砂陶都要翻半天图录,到如今能在野外一眼认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绳纹”;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开始能独立完成遗址的三维建模、地貌渲染——看着图片上用不同颜色渲染出的遗址范围,我突然明白了考古为何被称为“与时间拔河”:我们用手铲在土层里逆向行走,只为把被岁月揉碎的文明拼图,重新拼回历史的原貌。这些年跟着考古队走过不少地方,但海南的沙滩总让我格外动情。当你在退潮的礁盘上踢到一块打制石器,它可能曾被史前先民用来敲开海螺;当你在雨林落叶下发现带孔的陶片,它或许曾是系在渔网边缘的网坠。每一次俯身捡拾,都是一次跨越千年的相遇。去年参观海南省博物馆的史前文化展,我站在展柜前久久凝视。那些从地层深处重生的文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瞬间将我拉回到万宁那个被红蚁叮咬的午后,想起那些被汗水泡皱的调查表格——那一刻,所有的艰辛与付出,仿佛都在这里有了重量。暮色中的考古基地,晾衣绳上的考古服还在滴水,队员们围坐在台灯下整理标本。窗外,风吹椰子树沙沙作响,远处渔港的灯火随海浪明灭。我轻轻摩挲着今日新得的陶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每一次弯腰捡拾,都仿佛是与千年前的古人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他们将生活的点滴印记深埋进泥土,而我们,则如同时光的译者,在尘埃里探寻,将这些古老的信息,解码为今日的语言。
     
    陶器修复
     
      清明的雨又要来了,新的调查即将开始。这一次,我在急救包里多放了一管抗过敏药,也在背包夹层塞进了最新的田野调查手册,向着这片充满未知的土地再次出发。从未知到已知,从已知寻找新的未知,我们也将永远在路上。
      作者:张文家(史前考古研究室华南第一工作队)
      来源:《考古逐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技师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5月,第200-206页。文章图片由张文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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