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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倩 | 江汉平原的史前生存答卷

    发布时间:2026-11-0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2026年11月3日 第A12版,封面图片转载自“中国社会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作者:白倩(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风里裹着水田湿润的气息,车行于江汉平原的岗地与湖泽之间,脚下这片被秧苗与水网织就的土地,正是千年前城邦兴起、繁盛之地。微风轻拂过脸庞,神思恍然穿越岁月,朦胧中看到高大雄伟的城垣、巍峨壮观的水利系统,远处田间先民俯身劳作,聚落内炊烟袅袅升起。几个月前,我们踏上江汉平原去探寻史前城址,寻访江汉平原先民的生存智慧。
      此行首站来到了城河遗址。它坐落于汉江以西、长湖之畔。高大的夯土城墙早已隐没在草木之中,现存城墙高度最高超过4.8米。考古发掘对城墙底层的解剖,还原了数千年前某个草木凋敝的秋冬,先民们趁农闲焚烧草地、平整土地,用原始的工具,开启了筑城工程。在城墙外围,先民还挖掘了环壕,既可取土筑城、不用远途运土;亦可作为屏障,防御外敌;还可以在汛期排涝,保护城墙以免受到洪水冲刷。城址北部修建了引水渠,引水入城,保障生产生活用水。城垣和这些水利设施充分展现了先民利用自然、改造生存环境的智慧。站在城河遗址南端向北眺望,整座史前城址的布局铺展于眼前,环壕和南城墙向两侧展开,中部台地上有大型建筑遗迹、陶器生产区与祭祀场所,还有一些小型房屋散布周边。在城墙外围北端,王家塝墓地静静立于岗地上,与生者的世界遥遥相望。
      2017年,这片墓地共清理出300余座墓葬,清晰呈现出5000年前社会的等级差异和秩序格局。北区集中分布着7座大型墓葬,墓葬面积超过10平方米,最大者可达20平方米,规模之大,在江汉平原同时期墓葬中首屈一指。中小型墓葬环列大墓四周,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高等级大墓,仿佛在死后世界里,他们仍然恪守生前的等级秩序、拱卫着主人。大墓之中皆配有葬具,独木棺规模巨大、工艺复杂,棺内放置大量陶器及玉石钺、漆器等,有的还随葬象牙器。部分陶罐内发现有禽类骨骼,其下葬时应盛装有食物,寄寓着后人对先人事死如事生的供奉。墓中见有用象牙装饰的钺柄,展现着墓主的权力与威仪。墓地南侧还见有祭祀遗迹:叠摞陶器的圆形祭祀坑、埋葬完整猪骨的祭祀坑,以及集中废弃的石斧、石锛、纺轮等遗存,证明了先民曾在此举行过盛大的祭祀活动。
      约60公里之外,长江中游同时期最大的聚落——屈家岭遗址静静矗立在青木河畔。昔日规模宏大、人口众多的聚落已沉眠于黄土之下,郁郁葱葱的植被和农田早已将台基、土坝覆盖,掩埋着5000多年前的故事。一代代考古工作者拂去黄土,让这段被时光湮没的文明,重现于世人面前。我们行走在遗址保护区内的公路上,脚下是覆盖于公路之下的郑畈土坝,脚下每一寸黄土,都凝聚着史前先民营建家园的印记。数千年前,屈家岭的先民利用原始工具,筑成一套集抗旱与防洪、生活用水、农业灌溉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水利系统,他们强大的统筹和协调能力、改造自然的勇气和韧劲,至今仍让我们心生敬佩。
      熊家岭与郑畈两大水利系统,沿屈家岭东北至西南向对角线分布,依势而建,规模庞大。东北部的熊家岭水坝坐落于青木垱河东——西向支流的河道上,土筑而成,两端衔接南北山体,以拦蓄水体。坝东与自然岗地合围出一方天然水库,是近19万平方米的蓄水区;西侧为灌溉区,约8.5万平方米。现存坝顶高约2米、宽约13米,坝底宽约27米,南北长约180米。对坝体的解剖显示这座水坝曾历经增筑加固,且动土选在秋冬枯水的农闲时节,规划之周密、思虑之长远,令人叹服。位于遗址西南角的郑畈水利系统形制更长,也是土坝。现存坝顶高约2.3米、宽约5.2米,坝底宽约10米。这是迄今考古发现的最早的水利设施之一,比世人熟知的良渚水利更为久远。水坝的修建展示出因地制宜的科学建设理念,足证江汉先民改造自然、治水用水的超凡智慧。正是这些水利系统,为屈家岭人口繁衍、聚落发展、文明兴盛奠定了坚实的根基。
      缓步行至遗址南部发掘区,此区域主要揭示的是屈家岭文化时期的宫殿式建筑F38。发掘区四周有栈道,使我们可以清晰看到F38大型宫殿建筑的格局。F38房基平面呈东北至西南向的曲尺形,自北向南分为四间,南端向西折出一间,总面积约510平方米,存有数量众多的磉墩、柱洞、黄土台基和垫土等。依据建筑形制及特征推测其为一处公共礼制性建筑。该建筑呈现了考古发现中最早的磉墩形制,体量巨大、建造工艺考究,见证了史前木构建筑技术的飞跃。在F38的北部,还有大型建筑F15和F18、仓储类建筑F17和红烧土广场,共同构成了屈家岭文化高等级建筑区。站在栈道之上临风远眺,很容易生出跨越时空的遐想:曾几何时,族群的首领或许正伫立于此,雄心勃勃号召民众营建高等级建筑区、扩建水坝,加速迈向美好的明天。屈家岭庞大的聚落规模、大型的水利系统、规整的环壕设施、高超的建筑工艺,向我们展示了屈家岭文化的文明高度。
      自屈家岭向东延伸,江汉平原愈显广袤,江汉史前文明的社会巅峰,于天门石家河绚然绽放。石家河遗址群延绵近两千年(距今6000—4000年),鼎盛时期聚落面积达120万平方米。它的兴衰起落,见证了长江中游的文明进程。驱车逐渐接近遗址,麦浪与水田相连,农民俯身在田中劳作。风吹过秧苗,波浪起伏,恍惚间千年的时光未曾真正流逝,我们首先抵达了三房湾地点。此前也曾在考古报告和图片中见过红陶杯堆积的情况,但身临其境时,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在目前揭露的区域内,残破的红陶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厚达70厘米,数以万计。而这只是目前揭露出的一小部分,还有大量遗存仍然深埋于地下。其规模之大,足以想见当时制陶业的繁荣。三房湾周围还有一座仿古建筑的小房子,推门而入,是孩童研学的工坊。长案上摆满了孩子们手捏的小陶杯,形态各异,十分有趣。千年前制陶杯的工匠们的制陶场景与今日孩童指尖的作品遥相呼应,或许这就是文明的延续。
      再往遗址深处走,便到了印信台。这是一处独立的方形台地,因形状方正、酷似印章而得名,总面积约14000平方米,是长江中游迄今为止发现的规模最大的史前祭祀场所。沿木栈道拾级登台,凭栏俯瞰,人工堆筑的台基边缘分布着瓮棺、扣碗、立缸等遗迹。最引人注目的是相互套接、排列有序的红陶缸,相互叠套,陶缸上还有刻画符号,与祭祀有关。顺着栈道环绕台基一周,庄严、肃穆之感油然而生。台顶部放置复原的先民塑像,或高举双臂祈天,或俯身祈祷,神情肃穆,仿若看到当年先民举行祭祀仪式的场景。从印信台折返三房湾的路上,车辆从石家河古城城墙穿行而过。透过车窗望去,高大的城墙覆满绿荫,向远处伸展。如若不是考古学家们持续不断地开展工作,谁能想到这草木葱茏的土丘古时候竟是高大城墙。
      离开石家河遗址,我们转道前往天门市博物馆。博物馆内展出了大量石家河遗址的陶器,尤其有趣的是各种动物造型的陶塑,形制小巧却栩栩如生,有陶狗、陶长尾鸟、陶龟、陶连体鸟、陶猴等,造型质朴逼真。相较动物陶塑的灵动,抱鱼陶人的形态、动作均显得庄重,神情更是透出端庄肃穆。不少学者认为是祭祀场景的写照,而最让人驻足流连的当属石家河遗址出土的玉器。罗家柏岭地点出土的玉凤呈鸡骨白色,首尾相衔呈团凤形,造型秀美,线条遒劲流畅。谭家岭地点出土的玉神人头像由云母玉制成,面庞写实,两眼圆睁,鼻宽阔,口有獠牙,头戴平顶冠,威严与神秘扑面而来。连体双人头像由透闪石软玉制成,整体为玦形,两端各雕一人头像,相背而望。还有虎座双鹰玉佩、玉虎、玉蝉等,艺术造型丰富多彩、题材多样、制作技艺高超,无一不是新石器时代的珍品。温润的玉器穿过千年岁月,向我们诉说着石家河人的审美以及他们的精神世界。
      返程的车穿行于江汉平原的暮色里,车窗外的田垄和湖泽缓缓后退,我的思绪久久萦绕在这片土地上。屈家岭文化时期,20余座规模各异的史前城址崛起,先民堆筑起高大的城墙,其背后展现的是惊人的组织与动员能力。而大型水利系统的建造,更是证明他们已经从最初被动地防水御水转变为主动地控水用水,展现了他们从适应自然到改造自然的巨大跨越。那些工艺精湛、形制丰富的玉器,则映照出先民丰富、深邃的精神世界。史前先民们这份与自然博弈、筑造美好家园的决心和勇气,正是江汉平原文明和平包容、延续不断的生存根基。
      作者:白倩(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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