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河东,秋色隽永。鹰风掠过浩渺盐湖,重重古韵,尽付寥廓。10月15日至17日,国内考古学界规格最高、范围最广、规模最大的国际性高端学术会议——第五届中国考古学大会将在我市举行。大会将以“考古学的历史与未来”为主题,汇聚数百名中外考古学专家学者,通过28个专业委员会的分组研讨和3条线路的学术调研,全面展示中国考古学的最新成果。

这是中国考古学大会首度莅晋,也恰逢一个特殊的历史节点——100年前,夏县西阴遗址的发掘,不仅揭开了运城现代考古的序幕,更作为“考古地层学中国化的开端”,标志着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发轫。100年间,从汾涑之滨到黄河岸边,一代代考古工作者在这片土地上筚路蓝缕、接续耕耘,用一铲一铲的实证,揭示和串起了“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在河东区域的重要节点与发展脉络。

发端:西阴村的第一铲
运城博物馆华夏寻根展厅,半枚碳化蚕茧图片在灯光下,呈现出深褐色,它经切割后仅余其半,却仿佛被叠加了五六千年的岁月,更凝聚着最近100年人类关切的目光。夏县西阴遗址出土的这半枚碳化蚕茧,是中国丝绸起源研究的关键实物。100年前的这次西阴考古,是中国考古学者首次独立主持的田野考古,开创了中国田野考古方法范式,成为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发端。

这半枚蚕茧的背后,是一个国家与积贫积弱相抗争、与“文化自卑”相抗争的故事。运城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也是中国现代考古学最早实践的地区之一。1916年5月,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结束晋南铜矿勘察,回京途经垣曲时,于黄河北岸发现大量始新世淡水贝类化石。这次不期而遇的发现,成为安特生与中国考古结缘的起点——他由此萌生了对中国新生代地层与古生物遗存的强烈兴趣,数年后遂有仰韶村的发掘和“中华文化西来说”的提出。彼时的中国,国势衰微,“西来说”风行一时,连一些国人都开始怀疑:中华文明是否真是自西而来、源自他邦?

而打破这一论断的中国学人之回应,恰好便始于运城。
10年之后的1926年3月17日,清华学校(即稍后的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讲师李济与地质学家袁复礼抵达运城,沿汾河流域开展考古调查。3月24日,在寻访传说中夏朝王都陵墓途中,于夏县西阴村发现“一大片到处都是史前陶片的场所”,采集陶片84片。其中,带彩陶片14片。同年10月15日至12月初,由清华国学研究院与美国弗利尔艺术馆合作、李济主持的西阴遗址发掘正式开工,前后出土石器、骨器、陶片等数十箱,分装9辆大车辗转运回彼时的北平清华园。

这个第一次完全由中国人主持的科学考古发掘,采用“三点记载法”“层叠法”和探沟探坑法,严格依地层发掘并完整记录,翌年撰写完成的《西阴村史前的遗存》,成为中国考古学史上最早的专业考古报告之一。尤为珍贵的是,出土器物中那半个人工切割的蚕茧标本,证明距今约6000年前晋南先民已植桑养蚕,运城由是跻身世界养蚕缫丝业重要起源地之列;独具特色的“西阴纹”彩陶则动摇了安特生彩陶“西来说”。李济据此得出“中国在有文字之前已有文化,为固有文化”的结论。在那个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的年代,这句“为固有文化”的结论,基于科学的田野发掘——它第一次以实证实物的力量宣告:中华文明根植于自己的土地,源远流长,自成体系。

西阴发掘结束后,归途中的李济先生(左一)。
半枚蚕茧、数片彩陶,撑起的是一个民族重新认识自己文化的底气,播下的是文化自信的最初火种。
西阴村发掘由此揭开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序幕。梁启超连夜致书远在美国哈佛大学攻读考古学的次子梁思永。旋即回国整理西阴出土陶片的梁思永,1930年完成其《山西西阴村史前遗址的新石器时代的陶器》哈佛硕士论文,使夏县西阴村这片黄土地中的重大发现迅即闯入世界学术视野。

此后近百年间,从西阴遗址的两次再发掘,到垣曲商城、夏县师村等重要发现的相继发布,运城始终走在中国考古学探索文明起源的前列。抚今追昔,那半枚蚕茧的分量愈发凸显:它开启的不仅是一门学科的百年历程,更辟出了用考古实证守护文明根脉、建构文化自信的通衢广陌。
今天,当我们以更加从容的姿态回望来路,迈向“考古学的历史与未来”,西阴村的那次发掘依然提示我们——文化自信不是凭空而生,而是奠基于一代代学人对脚下土地的深耕与叩问;中华文明的原生、自成体系与绵延不断,早已被那深褐色的半枚蚕茧,烙印在神州大地的地层深处,也铭记于民族精神的根脉之中。

西阴村发掘之后,运城考古百年长卷徐徐展开。从1926年到2026年,整整100年,运城的田野考古从蹒跚起步走向硕果累累,成为揭示观察中华文明起源、形成与发展的重要窗口。
奠基:新中国考古的系统展开
很多人的童年记忆里,都“捞”过一回非同凡响的铁牛。小学语文课文《捞铁牛》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宋朝时黄河发大水,冲毁了河上浮桥,岸边的铁牛也被卷入河底。一个叫怀丙的和尚凭借巧思妙法,用满载泥沙的大船,借助水的浮力,将沉在河底数十吨重的铁牛一只只吊起捞回。故事里的铁牛,如今就卧在今天永济的河岸之东。只是怀丙捞起的铁牛,后来再度沉陷泥沙,直到1988年至1991年,经省、地、县联合考古工作队对永济蒲津渡遗址进行基建抢救性发掘,4尊唐代铁牛及铁人、铁山、七星铁柱等浮桥地锚遗存才重见天日。铁牛铸造于唐开元年间,以万钧之力系住蒲津浮桥,锁定的曾是黄河上最重要的渡口;泥沙之下沉眠已久的它们,一经现身,便成为中华古代冶金水平的巅峰实证,对研究唐代冶金、黄河变迁和古代桥梁交通具有极高价值。

1999年至2000年,考古人员又开展遗址地层清理与大型铁器原地顶升保护工程,解决了大型铁器原地保护的技术难题,让铁牛安卧于今天人们可以仔细端详、深情抚摸的地方。一篇课文里的故事,就这样与真实的考古现场交汇——铁牛是运城新中国考古最广为大众所知的焦点。而这座大型铁器群的背后,清晰指示着一套联通古今的完整考古脉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运城考古进入系统调查与大规模发掘阶段,一大批影响深远的重大发现与重要成果,将河东大地的历史地锚一次又一次扎向时空纵深。

循着时间回溯,这条脉络的起点在旧石器时代。1959年,山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王建带队调查,获取了晋南旧石器、夏文化的重要线索。1961年至1962年,芮城西侯度遗址发掘出土旧石器、烧骨等遗物。西侯度是我国早期旧石器时代的重要遗址,实证了百万年的人类史。人类在此点燃的第一堆篝火,映照出这片土地文明前夜的最初底色。

行至夏商,脉络的中心在夏县东下冯村。1974年,东下冯遗址的发掘拉开大幕——1974年至197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历史博物馆联合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员会,对其进行大规模发掘,确立了“东下冯类型”,发现了城壕、冶铜遗存,使之成为研究晋南夏商文化的核心遗址。直至今日,东下冯村仍是夏商文明研究的前沿阵地——2024年至2025年,这里新发现了夏商时期冶铜遗址,对研究中国早期青铜时代冶铜产业格局意义重大。从一锹一镐的大规模发掘,到今天持续不断的学术深耕,东下冯村50年来,从未远离学术视野的中心。

而在黄河岸边,另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发掘正在进行。1996年至2002年,为配合黄河小浪底水库建设,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联合山西大学、运城市文物工作站对库区运城段进行抢救性发掘,调查发现古黄河栈道遗迹45处、总长度5000余米。其中,平陆段32段、长4032米。同时,清理出壁孔、牛鼻孔等工程遗迹,发现汉魏至唐宋石刻题记、题铭40余处,并完成了垣曲商城(早商城址)等遗址的抢救性发掘。该项目系统揭示了晋南黄河峡谷古代漕运体系,填补了黄河中下游水陆交通史、航运工程考古的空白,成功入选199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从课本里的铁牛,到峡谷崖壁上的凿孔与题铭,黄河在运城留下的不仅是渡口与栈道,更是一部写在河床周围、由一代代考古人逐字释读的文明交通史。
绽放:六晋“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自“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评选启动以来,运城累计有6个项目入选——在这份被誉为“文物界奥斯卡”的年度榜单上,运城在全国地级市中名列前茅。六次折桂,涵盖史前墓地、西周封国、商代方国、夏商冶铜、宋金瓷窑等多个领域,勾勒出运城考古从单点突破走向全面绽放的轨迹。

先看中华文明探源这一翼,运城提供的证据链环环相扣。
2003年至2004年,芮城清凉寺(坡头)墓地揭示出龙山时代的高等级墓葬,反映出晋南龙山时期的社会阶层分化,入选200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几乎同一时段启动的绛县周家庄遗址发掘,历时十余年,确认其为一处龙山时期的大型环壕聚落。高等级墓葬与大型环壕聚落相互印证,把晋南在数千多年前的社会复杂化进程,从“线索”变成了“图景”。
2004年至2005年,绛县横水西周墓地的基建抢救性发掘,让倗国贵族墓葬“破土而出”,大量青铜器和荒帷填补了西周封国史料空白,入选200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倗国不见于传世文献,却因一次发掘进入信史,这恰是考古学“补史、证史”功能的经典注脚。横水、北白鹅、上郭—邱家庄等重大发现连点成线,两周封国与晋文化的根系,在运城的托盘中渐次显影定像。

再看夏商文化研究这一翼,运城的贡献在于把“青铜”二字串成了完整的产业链。2017年至2018年,闻喜酒务头晚商高等级方国墓葬重见天日,入选“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为晋南与商王朝的关系再添关键一环。2018年至2019年,绛县西吴壁遗址出土大量冶铜遗存,实证晋南早期青铜冶炼产业;而与它相距不远的闻喜千金耙矿冶遗址,恰好是2011年至2012年发掘的夏商时期铜采冶遗址——一“采”一“冶”,一条完整的青铜产业链在晋南大地上实现了闭合。将这组发现与东下冯的冶铜遗存相串联,晋南在夏商时期“资源—冶炼—王朝供给”的产业格局已然清晰呈现:这里不仅是夏商文化的分布区,更是支撑早期王朝文明运转的“青铜粮仓”。

两大领域之外,运城考古的枝干同样繁茂。2016年,河津固镇宋金瓷窑址完整揭示了宋金窑业生产体系,入选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把手工业考古的脉络延伸到了千年之后。
连同20世纪末入选199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黄河漕运遗迹项目,运城累计6次摘取殊荣,在全国地级市中名列前茅。

数量背后是质量,殊荣背后是一个异常清晰的学术指向。清凉寺、周家庄指向龙山时代的聚落与社会复杂化,横水、北白鹅、上郭—邱家庄指向两周封国与晋文化的根系,西吴壁、千金耙、东下冯共同拼出早期青铜产业的河东版图——三大板块共同织就了新世纪运城考古的厚度。但榜单只能记录“发现了什么”,记录不了“追问为什么”;荣誉盘点的是广度,学术精耕才能开掘深度。运城的考古叙事,并未止步于“多”。
深耕:新时代的文明探源答卷
进入新时代,运城考古从“广覆盖”走向“深挖掘”:不再满足于发现了多少,而是追问发现背后的文明原点——人类的衣食从何而来,中华文明因何而兴。两条线索由此浮出水面:蚕与盐。一蚕一盐,一为衣之始,一为食之基,对应着人类生存最朴素的两大需求,也恰是河东文明最根本的两重境界。

先说蚕。2019年至2022年,吉林大学考古学院联合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在夏县师村连续发掘,出土距今6000年的仰韶早期石雕蚕蛹。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将近百年前的另一幕:1926年,李济在夏县西阴村发掘出土经人工切割的碳化蚕茧。将近百年,两代考古人,两个相距不远的村庄,两件不大的遗物——1926年西阴村的碳化蚕茧,2022年师村的石雕蚕蛹——把“桑蚕起源”这个世界级学术难题的线索,牢牢扣系于河东大地。

为什么半枚蚕茧、数只“蚕蛹”,值得两代考古人接力追寻?因为在文明史上,“衣”从来不只是蔽体御寒。从兽皮树叶到丝麻葛布,是人与野蛮的第一道分野;而蚕丝,更是先民从自然中“请”出的第一种高贵纤维。相传嫘祖教民养蚕,而嫘祖的传说恰恰流传于西阴一带。先民郑重雕出蚕蛹的模样,意味着他们已经把目光从果腹的谷、御寒的皮,转向了这只小虫,开始观察它、摹刻它、试图驯服它。这份答案所系的不只是学术真伪:丝绸日后沿丝绸之路走向世界,成为中华文明最温柔的名片,而这张名片的“初稿”,正书写在河东大地的黄土台塬之上。

再说盐。盐,指向的是运城独有的身份。人不可一日无盐,盐的获取又远比谷物艰难,因此在上古时代,哪里有稳定的盐源,人口便向哪里聚集,聚落便在哪里生长,城邑与权力也就在哪里萌芽、成长。这方因盐而兴的地域,池盐集采究竟始于何时?早在2022年,芮城清凉寺遗址重启发掘时,就已同步开展早期盐业相关课题探索——社会分化与资源控制,正是文明起源研究中两个绕不开的关键词。这一探索很快向盐湖集中:2023年,夏县辕村遗址发现环盐湖规模较大的仰韶中期环壕聚落等,入选年度山西重要考古新发现;2025年,盐湖区汤里遗址揭露出夏代壕沟聚落,出土铜器玉石器,为河东盐池早期盐业研究再添新证。盐池岸边,一个独具特色的盐湖考古体系,渐次成形。

这个体系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把一个宏大命题从文献与传说中“打捞”了出来。河东盐池仰仗天日南风即可成盐,是中原腹地得天独厚的天然盐源。学界早有观点认为,它正是华夏先民在晋南聚集繁衍的重要原因。相传舜帝在此咏唱“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起,盐花凝,歌里叹的正是盐池的丰歉与民生的冷暖。而夏县辕村遗址与盐湖区汤里遗址的发现,让传说有了硬核的支撑:从仰韶中期到夏代,环盐湖聚落绵延不绝、规模渐增,壕沟、铜器、玉石器次第出现,勾勒出一幅“因盐而聚、因聚而盛”的历史图景。盐由此不再只是舌尖上的一种味道,而成为解读中华文明为何在河东率先萌动的一把密钥。

站在更高处看,运城百年考古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追逐金冠玉玺的辉煌,而是俯身追问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衣服的原料从何而来?食盐的开采始于何时?然后用一件件石雕蚕蛹、一段段壕沟、一处处聚落,给出扎实的“河东答案”。蚕之为丝,为文明织就了锦绣与礼仪;盐之大用,为文明凝聚了人群与城邦。当6000年前的石雕蚕蛹与夏代的各式器物在同一片土地上被捧出,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个世界级课题的解题线索,更是中华文明“日用而不觉”的来路。
1926年,中国考古学从西阴村出发;今天,新时代的运城考古正从衣食住行的原点再出发——把文明探源的大课题,写进人间的烟火里。这,或许正是河东大地对“何以中国”最真挚确切的回答。

傍晚的盐池,夕阳下的一池卤水泛着碎金般的光,中条山的轮廓沉静如黛。1000多年前的唐人在这里垦畦浇晒,3000年前的周人在这里封土建邦,6000年前的先民在这里结壕筑屋、育蚕缫丝,两百多万年前,人类的祖先已在西侯度的山前敲石用火。“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这绝非书斋深处的措辞遣句,而是数代考古人用手铲和毛刷对一切过往的礼敬、对所有未知的求索!

第五届中国考古学大会即将在运城隆重开幕。与会专家学者将沿着3条学术调研线路,走进陶寺、西阴、关帝庙、永乐宫,在“考古学的历史与未来”的主题下交流碰撞。
而运城本身,或许正是对这一主题最有力的回答:历史,曾经虚掩在这黄土层中;未来,也必定会由此拔节抽穗。如果说,百年前的那一铲,是唤醒;那么,2026年金秋这番聚首,当是激发、蓄能!

南风岁岁起,河东时时新。关于运城的考古故事,下一铲,又会揭示剥离出什么?
来源:“运城新闻网”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