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迢迢，文明相通。相隔万里的中华文明与安第斯古文明，虽被大洋阻隔，却在人类早期发展历程中留下诸多遥相呼应的历史线索。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中国和秘鲁两国人文交流。2024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秘鲁媒体发表署名文章，指出“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延绵5000多年的文明，以卡拉尔文明为代表的海洋文明和以印加文明为代表的陆地文明彰显了秘鲁文明的历史悠久和丰富多元。中外考古学界认为，中华文明和美洲文明实际上是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产物。文明的智慧让我们理念相近、心灵相通”。这一重要论述揭示出两大文明跨越重洋的精神联结，也为新时代中秘人文往来与跨国考古合作指明了方向、提供了根本指引。

　　循着文明互鉴的脉络，中秘考古合作迈出里程碑式的一步。北京时间8月22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代表团与秘鲁文化部卡拉尔考古区、国立圣马科斯大学考古学院正式签署协议，携手开展卡拉尔文明考古研究。这是中国考古机构第一次正式走进南美洲开展联合考古，跨越浩瀚太平洋，两大古老文明以考古为桥，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

　　美洲文明的破晓之光

　　兴起于秘鲁北部海岸的卡拉尔文明，存续年代为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1800年，是目前已知美洲最古老的文明。

　　“卡拉尔文明是安第斯地区前陶时代最早的文化高峰，其‘前陶时代即出现大型金字塔和复杂社会’的特征颠覆了以往学术界的传统认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世界考古研究室主任贾笑冰立足全球考古的宏观视野，解读这项研究的重大价值，“开展卡拉尔文明考古研究，既是为了填补美洲早期文明起源的空白，也是为了获取环太平洋地区早期复杂社会的一手对比资料，对研究农业、贸易与早期社会权力形成机制具有关键价值”。他介绍，卡拉尔文明的年代与中华文明起源及早期发展阶段大致重合，开展跨洋比较研究，既有助于厘清两大文明各自的核心特质与独特发展道路，也有益于实证世界文明多样性，为全球文明互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学术支撑。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世界考古研究室副主任李默然将研究目光投向还原卡拉尔文明的真实图景。据他介绍，该文明主要分布于圣塔河与奇隆河之间，向东延伸至安第斯山脉的马拉尼翁河、华拉加河谷地，覆盖范围达12万平方公里，绝大多数遗址坐落于西侧沙漠地带。这些遗存早在20世纪初即被发现，也曾引发学术界关注，但直到20世纪90年代，其真正的文明高度才逐渐显露。

　　李默然梳理了关键发掘历程：1996年以来，秘鲁考古学者露丝·谢迪带领团队，对位于苏佩河中游南岸的卡拉尔古城遗址进行了艰苦发掘，在遗址核心区揭露出32座大型公共建筑及多组居住院落，其中六座大型金字塔的发现，在学术界引发广泛关注。研究表明，古城是当时最显著的政治和文化辐射中心，依托农业、渔业发展经济，通过活跃的贸易体系直接管控苏佩河、帕蒂维尔卡河、福尔塔莱萨河流域诸多政治体，其影响力辐射秘鲁中北部广大区域。

　　“除了中心遗址外，一些小型或具有特殊功能的遗址发掘尚不充分，此次合作有望填补这些空白。”李默然进一步表示，“卡拉尔文明的形成和发展有很强的独特性，可以丰富我们对世界文明的认识，也能为与同时期中国古国时代文明的比较研究提供不可多得的材料。”

　　半世纪文脉回响

　　此次联合考古落地生根，是中秘两国跨越半个多世纪学术交往的厚积薄发。早在1973年，时任考古研究所所长夏鼐便率团到访秘鲁，实地考察马丘比丘等重要遗址；次年，秘鲁考古代表团回访中国，两国双向学术交流由此开启。数十年来，中秘文博交往持续走深，为此次跨国考古合作积淀下扎实的学术基础与深厚的民意根基。

　　回望选择秘鲁开展合作的深层动因，贾笑冰表示，秘鲁作为南美安第斯文明核心区，与中国考古界有深厚的历史渊源。“一方面，秘鲁是美洲最早的文明发祥地，学术价值极高；另一方面，远隔重洋的中秘两大文明在天文观测、精神信仰等诸多方面存在有趣的相似之处，联合考古将以实物实证展现世界文明多元共生，破除文明优越论。”他同时提到，秘鲁方面对引入中国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经验抱有强烈意愿，双向需求构筑起互利共赢的合作基础。

　　在李默然看来，秘鲁得天独厚的考古资源与成熟的国际合作机制，构成了双方携手前行的独特优势。“秘鲁是安第斯诸文化和文明的最主要分布地，遗址丰富且更具代表性，是国际考古学研究的重镇。在秘鲁开展工作，更有利于与国际同行交流，展示中国考古学的特点。”他说，“秘鲁的国际考古合作非常成熟，双方在课题设置、工作程序、成果发表等方面具有共同目标。中国考古学有自身的历史传统，对于安第斯文明的深入研究有利于我们反观自身，而秘鲁同行也期待中国考古学家以他者视角带来不一样的思考。”

　　蹄疾步稳启新程

　　历经前期充分调研与部署，联合考古项目目前已正式进入实施筹备阶段。贾笑冰介绍，项目已启动第一阶段田野调查，重点踏勘卡拉尔圣城、阿斯佩罗、米纳亚等关键遗址，为后续发掘细化方案。

　　针对项目具体执行流程与双方分工，李默然作出详细说明：“目前双方已对拟开展工作的遗址进行了选择和实地调查，下一步就是申请发掘执照并启动发掘。双方将根据遗址实际情况，在课题设置、发掘技术和方法、研究阐释、文化遗产保护等方面协商制定合适的方案与计划，并联合实施。”

　　按照协议约定，中秘双方将聚焦卡拉尔文明遗址的综合考古研究，涵盖田野发掘、科技考古、遗产保护、人才联合培养等多个方面。站在即将开启田野工作的节点，贾笑冰表示，未来重点研究方向是丰富与完善卡拉尔文明形态及其起源发展的机制、动力和路径，积极利用科技考古手段分析其生业模式及社会结构，为全球早期文明起源贡献中国视角。李默然进一步解释，“核心工作是通过对相关遗址的发掘，理解卡拉尔社会各个方面的内容，特别是以往关注较少的特殊功能聚落。重点研究包括古环境与水资源管理模式、宗教仪式的内容与作用、贸易网络的结构与运行方式等。希望通过联合考古，从多元角度探讨文明的起源和发展模式，并与中国古国时代诸文明进行对比”。

　　山海相望  互鉴共生

　　大洋分隔土地，却阻隔不了人类追寻远古历史的共同追求。此次联合考古填补了中国考古机构在南美洲田野考古工作的空白，其价值早已超越单次跨国学术项目本身。

　　对中方而言，这是我国首次在南美洲获取美洲早期文明的一手考古资料，为环太平洋古代文明比较研究推开一扇全新大门；对秘方而言，中国考古学家的参与，有利于丰富对卡拉尔文明的多元阐释。这份建立在学术互补之上的双向增益，正是中秘考古合作行稳致远的内在驱动力。

　　更具示范意义的是，此次合作恪守平等协作原则，充分尊重当地文化主权，为全球南方国家之间开展文明领域合作打造出可借鉴、可参考的实践样本。未来，随着田野发掘有序推进、科研成果不断涌现、联合人才培养持续深化，中秘两国将以考古为纽带，把沉睡数千年的文明遗存，转化为推动不同文明相知相融的公共文化财富。

　　从太平洋此岸到彼岸，两大古老文明跨越山海的相逢，既是一次对人类早期社会演进轨迹的共同求索，也书写下文明交流互鉴的崭新篇章。考古工作者的探索，将不断丰富人类对远古历史的认知图谱，也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留下厚重而生动的时代注脚。

　　记者：任冠虹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8月25日 第A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