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掘概况

　　为推动岭南沿海考古学文化研究、实证广东在南岛语族产生与扩散中的重要地位，2024年以来，针对珠江口西岸先秦遗址发现与研究较为薄弱的江门沿海区域，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江门市博物馆、台山市博物馆等机构，开展台山市沿海先秦遗址区域系统调查项目。2025年1月，考古调查人员在江门市台山市南部滨海神头上湾的沙堤上发现一处重要的沙丘遗址，初步判断该遗址年代为新石器时代晚期。经过现场调查、勘探，发现该沙丘遗址已被历年来取沙活动严重破坏，为了保护文化遗产、延续文明脉络，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对该遗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面积300平方米。

 

神头上湾遗址位置示意图

 

发掘区中部新石器时代活动面航拍图

 

　　神头上湾遗址位于广东省台山市海宴镇望头村委会南安村南部的滨海沙堤，沙堤整体呈弯月形，呈东北—西南走向，西南与东北分别延伸至两侧岬角，东南面向南海，西侧与北侧地势低平的原潟湖的区域，是一处典型的“沙堤—潟湖型”沙丘遗址。沙丘遗址具有明显的海洋文化特质，反映了先民“向海而生”的独特生活方式。

　　本次发掘在严格执行《田野考古工作规程》相关要求的基础上，针对沙丘遗址地理环境特殊性、地层保存脆弱性、文化遗存海洋性、聚落形态多样性的特点，进行了发掘方法的创新。一是改进固沙发掘法的技术体系，采取斗形探方设计、铺板减压、胶水固沙等技术；二是活动面的精细化发掘，发掘中遗物原地保留，以1平方米×1平方米网格发掘与记录方法，进行航拍、建模、测绘、记录后统一提取，浮选样品按照网格提取，以准确绘制遗址中植物遗存空间分布热点图；三是数字技术的全程覆盖，如活动面三维建模、正射影像校正与矢量化绘图、无人机航拍与高程建模、RTK测绘等技术运用；四是多学科协作研究，结合多家机构开展年代学技术、沉积物分析、残留物分析、陶器成分分析、植物考古、骨骼人类学等研究。

　　通过上述发掘方法的创新应用，克服了连续台风及特大暴雨等恶劣天气影响，即使强台风从遗址附近海湾登陆，仍保证了沙丘遗址中探方的稳固与地层的清晰，为岭南地区滨海沙丘类遗址的田野发掘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主要发现

　　神头上湾遗址层位关系清晰，自上而下分别为新石器时代晚期、战国至汉代两个主要文化时期，其中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存最为丰富，是本次发掘的最主要收获。新石器时代晚期活动面在发掘区普遍分布，位于各探方②b层下，包括土坑墓、瓮棺葬、石器组、网坠组、柱洞、灰坑等遗迹。2025年度发掘面积虽不大，但仍能初步辨识其功能分区：发掘区西部陶片较少，主要为灰坑与柱洞等生活遗迹；中部为极为密集的陶片、石器层，应是人类有意识的堆放行为形成；而中东部地势较高处为集中分布瓮棺葬；北部（疑似）石器组分布相对集中、陶片较多，表明该区域内石器加工活动更为频繁。

 

TS1E2新石器时代活动面正射影像图

 

石器组

 

　　新石器时代晚期墓葬的发现较为重要，分为竖穴土坑墓与瓮棺葬两种，其中竖穴土坑墓1座，瓮棺葬33座。

　　土坑墓位于瓮棺葬集中区东北约4米处，平面形状为长方形，部分叠压于北壁与东壁之下，直壁，底近平。随葬品有刻划水波纹陶罐1件、石网坠6件。

　　瓮棺葬多为竖直摆放于圆形土圹中，上以陶盆或器盖为盖，下扣陶釜或罐。特别是遗址中部地势稍高处有17座瓮棺葬呈小区域集中分布，单个瓮棺间分布紧密、相互挤压，未发现彼此打破现象，判断为同一时间埋藏。此外，也有多处2座瓮棺葬并列埋葬，成组出现的情况。瓮棺葬外常有规律摆放的石制品，可能其标识或祭拜有关；瓮棺内常随葬有玉玦、刻划纹陶罐、陶钵、陶盆及彩绘陶器残片等器物；W12出土人骨遗骸。W25以装饰有人形舞蹈纹饰的陶鼓为葬具，陶鼓上下贯通，口部置于地面，底部朝上以一个陶盆为盖，葬具特殊。这种集中分布的瓮棺葬为华南沿海新石器时代首次发现。石器组有7处，一般以个体较大的石砧或者砺石为中心，周围散布着石料、石核、石片以及半成品、成品石器。其中石器组1位于瓮棺葬群附近，规律分布有大块石料与石砧、砺石、石锤等加工工具，并有石片、半成品、网坠等石制品；由于部分石料上有烧火痕迹，并在其中出土有刻划纹陶鼓、陶罐等器物，可能与丧葬活动有关。

 

　　

 

瓮棺葬集中区出土情况

 

单个瓮棺葬出土情况

 

　　网坠组有2处，遗迹内石网坠的空间分布为集中堆叠，平面呈椭圆形或扇形，少量网坠分散分布，其中网坠组1共出土石网坠33件，这些石网坠质地多为砂就地取材的砂岩或辉绿岩质，多呈扁平状亚腰形，两侧经人工敲击出深浅不一的凹槽。

　　新石器时代晚期出土遗物主要为石器与陶器两大类。石器数量众多，种类较为丰富，其中以网坠数量最多，具有明显的海洋渔猎特征，此外还有尖状石器、石锛、凹石、石杵等生产生活工具，石锤、砺石、石砧、石片、石料、半成品、水晶原料等石器加工工具，还有玉玦、水晶玦等装饰品。陶器以夹砂陶为主，掺杂有粗细不等的砂砾，普遍火候较低、质地酥软，多为黑陶与红陶，部分浮雕感较强的刻划纹陶器残片上还有红色彩绘现象。纹饰有绳纹、附加堆纹及刻划纹，各种样式的刻划纹为其特色，有矩形、几何形、弧线形、水波形等多种单独的样式或组合，刻划纹纹样也有深浅的差异，其中较深的刻划纹给人以明显的浮雕感，不同于以往的发现。可辨器形有鼓、釜、罐、器盖、瓮、盆、钵、拍、圈足碗等。特别是出土3件陶鼓，其中2件陶鼓器身装饰有人形舞蹈浮雕纹饰，并配以水波、曲线、弧线等丰富多样的底纹装饰，为岭南地区首次发现，富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与思想表现力。

 

瓮棺葬集中区出土人形舞蹈陶鼓残件

 

瓮棺葬集中区出土人形舞蹈纹陶鼓

 

瓮棺葬集中区出土陶釜

 

瓮棺葬集中区出土刻划纹陶釜

 

瓮棺葬集中区出土刻划纹陶钵

 

瓮棺内出土彩绘陶片

 

新石器时代活动面出土刻划纹陶钵

 

　　此外，在瓮棺葬集中区W12之下还罕见保存有人骨，虽保存较差，但是仍可以判断其与瓮棺有伴出关系的人类骨骼遗存，在可判别的骨骼中，有一块属于一个大约在青春期之后的未成年人右侧股骨近侧端，有可见清晰的股骨颈以及与股骨头连接的骨骺部，大小转子缺失，另一块可鉴别的属于未成年人的髋臼部，还有一块可能属于某个体的肱骨近端以及肱骨头。

　　年代与意义

　　台山神头上湾遗址以科学有效的沙丘遗址发掘方法，较好地解决了沙丘遗址易坍塌的难题，清晰的考古学层位关系完整而系统地揭示了遗址的文化面貌。依据碳十四及光释光测年数据，神头上湾遗址的主体年代约为5000-4500cal.BP。该阶段考古遗存文化特征鲜明，年代上介于以高明古椰遗址、台山新村遗址为代表的夹砂绳纹釜、灰白陶圈足罐、圈足盘一类遗存，与以从化横岭遗址、香港涌浪遗址为代表的流行几何印纹硬陶矮圈足罐、小口圈足罐一类遗存之间，是以往未明确辨识的一种风格独特的文化遗存。

　　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存以饰有多种刻划纹的夹砂灰陶、红陶等为代表，圜底釜、圜底罐、圈足盘、圈足碗、器盖、盆为常见器形，以往虽在珠海宝镜湾第一期、后沙湾第二期、深圳大黄沙第二期等环珠江口考古遗存有所发现，但学界对于这类遗存的文化内涵与年代认识仍不够清晰。神头上湾遗址的遗迹类型、器形种类、器物组合更为丰富，陶器装饰风格也更特别，该遗址的发掘有助于重新理解此类遗存的考古学文化内涵，重建其年代序列。

 

新石器时代活动面出土刻划纹圈足碗

 

新石器时代活动面出土刻划纹陶盖残件

 

新石器时代活动面出土刻划纹陶片

 

新石器时代活动面出土刻划纹陶片

 

新石器时代活动面出土水晶原料

 

瓮棺内出土玉玦

 

　　本遗址以较小的发掘面积，揭露了一处具有居址、墓葬、石器加工等功能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海洋性聚落，首次在华南沿海地区发现集中分布的瓮棺葬、装饰人形舞蹈纹的陶鼓等遗存，更为难得的是，在沙丘遗址瓮棺葬中发现残存人骨，结合埋葬方式、葬具组合等综合判断其为二次葬，为研究滨海遗址丧葬习俗提供了新资料。遗址中出土数量繁多、种类丰富的陶、石器均具有鲜明的海洋文化特征，为研究古代先民的海洋生业方式、开发利用海洋策略提供了重要资料，勾勒出了四千五百年前古代人类的海洋生活图景，展示了沿海先民与南海的复杂互动关系，体现了岭南海洋文明演进的特殊模式。

　　遗址中新发现的诸多文化因素，与环南中国海沿岸地区在四千纪至三千纪的文化特征关系密切，对于验证原南岛语族“多元扩散路径”假说提供了新的实物资料，对于重新认识以珠江口为核心的大湾区在原南岛语族产生与扩散过程、对东南亚的文化辐射等学术问题上的重要地位具有独特的意义。

　　执笔：朱柯、高东辉、冯浩然、陈明信（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江门市博物馆、台山市博物馆）

　　来源：“中国文物报公众号”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