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人简介：
王树芝，理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首都师范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国家社科基金同行评议专家。现为中国地质学会人类世研究分会第一届分会和全国专业标准化技术第四届委员会委员，北京教学植物园植物科普展馆内容设计顾问。主要研究方向为植物考古、环境考古和科技考古。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文化科技与现代服务业”重点专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等多项国家级和省部级课题，著有《木材考古学：理论、方法和实践》，发表研究论文二百余篇，多次获得省部级奖项。
发布成果简介：
该成果通过树轮年代学、碳十四测年、木材解剖学和热裂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Py/GC-MS）等科技手段，确定浙江余姚施岙遗址出土古树遗存约为公元前2520年的良渚文化时期的杨梅古树。首次将古树从“杨梅属”鉴定到了“杨梅种”，是国内最早、最为明确的杨梅树种，实证了杨梅的悠久历史和余姚“杨梅之乡”的渊源。杨梅果树遗存的出土为全面解析先民饮食结构与生业经济提供关键资料，为生物基因多样性保护提供重要警示。（合作参与单位：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中国考古网：
王老师您好，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您的团队近期发布的施岙遗址良渚文化时期杨梅古树遗存的研究，在社会上引起很多关注。首先想请教您，施岙遗址在考古背景上有哪些特别之处？
施岙遗址地理位置示意图
王树芝：
施岙遗址在浙江宁波余姚市三七市镇，位于钱塘江南岸的宁绍平原东部，被翠屏山和四明山环绕的姚江谷地之中。它距离西南边的河姆渡遗址只有7.5公里，东南边离田螺山遗址更近，才400米，这个地理位置在考古研究上很有价值。这里的古稻田是目前全世界范围内面积最大、年代最早、文化传承最完整、证据最充分的稻作农耕遗迹——勘探发现，这片小山谷内史前古稻田的堆积分布面积大概有8万平方米，2020到2021年发掘了近8000平方米，还找到了河姆渡文化早晚期和良渚文化时期层层叠压的稻田遗迹。我们检测的那两段古树枝干就并排出土在古稻田西南角的同一层文化堆积里，这些枝干没有人工加工的痕迹，具体用途还需要进一步研究。根据以往研究，新石器时代定居的先民活动范围大多在遗址周边5公里内，所以我们推测这些枝干应该来自遗址及附近的树林，而且它们倒伏的方向一致，大概率是在原地生长的。
左图左下角红色标识区域为树木遗存出土位置，右图为古树枝干实物图
我们结合碳十四测年和树轮年代学两种方法来确定年代，选取了古树最外层的4个年轮，还有间隔12年、21年的三个样品，用专业软件、树轮校正曲线和三个样品的树轮间隔扭曲摆动分析后，确定这棵古树生长在约公元前2520年，属于良渚文化时期，这也是我国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断代最准确的杨梅遗存。
杨梅是既能当水果吃、又能入药的核果类植物，在我国人工培育的历史已经有两千多年，汉代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明代《本草纲目》等古籍里都有记载，除了鲜吃，还能腌盐、浸蜜、酿酒，有止渴生津、滋养五脏的功效，果核和树皮也能入药治病。汉代的马王堆汉墓、长沙砂子塘汉墓、广州南越王墓等多处墓葬里都出土过杨梅果实，说明当时它已经是人们生活中的水果，这也能间接证明，良渚先民的食物里可能早就有杨梅了。
中国考古网：
从考古研究的角度来看，开展这类古树遗存的精准鉴定研究，主要目的是什么？
王树芝：
考古研究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通过出土的遗迹遗物，还原古人的生活行为和当时的社会面貌，开展古树遗存的精准鉴定，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长江下游是研究稻作农业起源的核心区域，但宁绍平原的良渚文化遗存保存得不算好，关于植物遗存的研究也比较少，我们对当时先民的生产生活、食物来源等情况还不太清楚。树木是先民生活中很重要的资源，里面藏着很多关于他们行为和社会的信息。以前研究史前的木质遗存，大多只能确定到“属”这个级别，虽然能大致了解当时的生态环境和人们怎么用木材，却没法搞清楚先民是不是有意识地选树种、怎么利用这些树，也没法准确分析他们的生产生活模式。所以我们想把鉴定做得更精准，填补上宁绍平原良渚时期生产生活研究的空白。
中国考古网：
把古树从“属”精准鉴定到“种”，这一突破有怎样的学术价值？
王树芝：
只有确定到“种”，才能准确知道果实的口感、功效、生长习惯，进而分析它和旁边的古稻田、和先民生活的关系及其古老性。我国现在现存的杨梅属植物有4种，其中杨梅是常绿乔木，分布范围最广，也是浙江地区唯一有的杨梅品种；毛杨梅、青杨梅、云南杨梅主要生长在西南、华南地区。之前河姆渡遗址只发现过杨梅属的花粉，田螺山遗址有1枚疑似杨梅核的东西，都没法确定是不是杨梅。这次我们首次精准鉴定出是杨梅树种，不仅是国内最早、最确凿的杨梅遗存案例，也为用科技手段研究木质遗存提供了新的经验，更证明了宁绍平原的先民早就开始利用杨梅资源了。
浙江余姚三七市生产的杨梅
中国考古网：
能不能再具体说说，这种从“属”到“种”的精准鉴定，对考古研究还有哪些重要意义？
王树芝：
从“属”到“种”的精准鉴定，是搞清楚古人怎么利用资源的关键。我国现存杨梅属植物有4个种，树种的差异极大，用途和价值也完全不同。如今全国广泛栽培的食用杨梅，像余姚荸荠种、仙居东魁等知名品种，和施岙遗址发现的杨梅属于同一个种。它果实饱满、酸甜适口，果肉富含维生素、矿物质等营养成分，无论是鲜食，还是腌盐、浸蜜、酿酒等加工方式都十分适宜。而毛杨梅多生长在西南山区，果实偏小、味道偏酸涩，鲜食口感差，更多被用来制作果酱或入药；青杨梅则常见于华南地区，果实呈青绿色，口感偏淡，很少作为鲜食水果，多用作绿化或药用原料；还有云南杨梅，主要分布在云南等地，树形相对矮小，果实性状也与食用杨梅有明显区别，实用价值侧重药用而非鲜食。对古树鉴定来说也是这个道理，一方面，能准确知道这种树适合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宁绍平原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温暖湿润，北边是常绿和落叶树混生的树林，南边是常绿树林，这种气候和植被条件刚好适配杨梅生长，却不适合另外三种杨梅属植物，这为我们还原良渚时期当地的生态环境提供了可靠依据。另一方面，也能更准确地推断先民怎么利用这棵树，结合杨梅的果实特点和出土位置，能确定先民是特意采集这种可食用的杨梅来补充食物，而非其他用途有限的同属树种，这填补了史前人类利用植物资源研究的细节空白。
浙江余姚三七市现生杨梅树
中国考古网：
那实现从“属”到“种”的突破是不是研究中最难的部分？
王树芝：
确实，这既是我们的核心研究目标，也是整个研究过程中最难的地方。树木的主要成分是纤维素、木质素，埋在地下几千年后，这些成分大多会降解甚至消失，只能在特定环境下保留下来。我们结合了木材解剖和热裂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技术（简称Py/GC-MS）来分析，并用取自距离遗址11公里的慈溪邵岙水库周边的杨梅枝干作为对比，保证了结果的科学性。
木材解剖方面，我们把样品切成0.5立方厘米的小块，经过冷冻切片、染色、脱水、透明等步骤做成永久切片，用徕卡生物显微镜观察木材的横、径、弦三个切面的结构，发现木材为散孔材，生长轮不太明显、穿孔板纹孔式为复穿孔、射线组织异形Ⅱ型、射线细胞充满树胶和菱形晶体、单列射线数较少、多列射线有2～3细胞宽，这些特征和现代杨梅木材完全吻合，初步确定是杨梅属。Py/GC-MS技术则是在500度无氧环境下把样品分解，通过氦气带动样品，用色谱和质谱技术分离、获得木材的气相色谱总离子流色谱图，利用质谱数据库和人工解析各峰对应的质谱图，相当于读取木材的“化学组成身份证”。我们发现，古木材里有13种主要成分，现代杨梅木材里有12种，除了一种能预防骨质疏松的豆甾醇只在古木材里有，其他成分完全一样，最终确定古木材是杨梅树种。
杨梅古树和现生杨梅树木材解剖结构照片
杨梅古树和现生杨梅树木材GC-MS总离子流色谱图
中国考古网：
这一发现让我们对良渚先民的生活有了新认识，结合古杨梅的出土位置和古稻田的分布，我们能不能还原当时的生态景观？
王树芝：
结合出土遗存和当时的区域环境来看，古稻田占据了姚江谷地地势平坦的地方，形成了大规模的农耕区域；而古杨梅长在西侧山前平缓斜坡的树林边上，刚好在山地和稻田的交界处，成了农田和天然林的过渡地带，而且就在先民日常活动的范围之内。每年6到7月仲夏至盛夏，杨梅挂满枝头，先民就近采摘，填补水稻、栎果等食物要到8到9月才成熟的空缺；到了秋天，稻田丰收，菱角、芡实等水生植物和各种坚果也陆续成熟，形成了一年四季都有食物、多种资源互补的供给模式，通过利用果树资源、水生植物和各种坚果，避免只靠一种农业模式带来的风险，保证食物供应稳定。
中国考古网：
除了科学研究价值外，余姚发现的“最早的杨梅”对现在的杨梅产业发展和杨梅文化传承，有什么启示？
王树芝：
这项研究为杨梅悠久的培育历史，以及余姚“杨梅之乡”的称号，提供了有力的科学证明。以前余姚杨梅的文化传承，主要靠现存的古树和代代相传的种植技术，宋代《调燮类编》里就记载了杨梅嫁接和病虫害防治的方法，《越郡志》也说会稽杨梅是“天下奇果”。我们的研究填补了史前时期的证据空白，把余姚杨梅文化的历史追溯到了四千多年前，让这份传承千年的文化有了考古依据。
中国考古网：
您刚才提到古杨梅和现代杨梅品种有差异，尤其是古杨梅里有的豆甾醇，现代杨梅里没有了，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呢？
王树芝：
这种差异是自然环境变化、人类选择和长期培育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能直接看出杨梅在长期人工培育过程中，外形、口感和内在成分的变化。豆甾醇在现代杨梅木材里检测不到，就是这种变化的明显体现。这种情况在农作物培育中很常见，不管是古代先民还是后来的人，都希望杨梅果实更大、味道更甜，不断优化品种，这个过程中可能就导致一些有特殊功效的成分丢失了。
这个案例清楚地告诉我们，人类的农业活动对物种的多样性影响很大，也给现在的农业发展提了个醒：我们在追求农作物产量更高、品质更好的同时，一定要重视保护野生品种资源，维持生物基因的多样性。这些野生资源不仅能让我们了解物种的进化过程，更是应对未来环境变化和农业难题的宝贵财富。
杨梅的果实结构
中国考古网：
再次感谢王老师的详细解读，让我们了解了小小杨梅跨越数千年的故事，也为我们还原了良渚先民的生活画面，感受到了考古学跨越时空的独特魅力。
王树芝：
谢谢大家的关注。这项研究的核心价值主要有三点：一是确定这是我国最早、最确凿的杨梅遗存，证明了杨梅的悠久历史和余姚“杨梅之乡”的地位；二是印证了良渚先民多种资源互补的生产生活模式，填补了宁绍平原良渚时期相关研究的空白；三是提醒大家重视保护生物基因多样性。希望这项研究能让更多人了解考古学的价值，知道它能连接过去、启发现在、指引未来。
浙江余姚——中华杨梅之乡
*本文内容已经相关发布人审阅
整理：中国考古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