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1日，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系列学术讲座第二期开讲。讲座特邀加利福尼亚大学河滨分校人类学系贝丽姿副教授作专题讲座。贝丽姿长期关注史前时期人类与环境之间的互动、适应及其社会影响。她的研究尤其聚焦中国青铜时代生计方式的变化，探讨这些变化与气候、环境变迁之间的关系，并进一步分析其对人口结构和流行病学特征的影响。

 

讲座现场

 

　　讲座以《关于中国西北地区青铜时代社会韧性的生物考古学研究》为题，以中国青铜时代社会韧性为核心，运用生物考古学研究方法，结合聚落考古、动物考古、植物考古、同位素研究、古人口学、古病理学及古人类行为与暴力现象分析等多学科证据，探讨生物考古学在解读古代人群关系、人类社会系统与生态韧性中的应用价值，聚焦中国西北地区青铜时代社会生业模式、人群结构、健康状况与社会变迁，验证古代人类生产生活模式多样性与区域人群社会韧性的互动关系，为史前社会生态系统演变研究提供新的思路与实证依据。

　　贝丽姿在讲座中围绕“韧性”概念及其在中国西北地区青铜时代社会生态系统研究中的应用展开阐释。她以“杯球模型”对“韧性”的生态学定义进行了直观阐释：系统在自身结构发生根本性改变前，所能承受和吸收外界扰动的最大强度。韧性强弱取决于系统突破阈值所需外力大小，阈值越高、可承受扰动越强，系统韧性就越稳定。她指出，复杂社会的生态系统通常并非只有一种稳定状态，系统内部结构调整和生活方式转变，是系统韧性的自我调节，属于系统正常运转的表现。例如，干旱导致牛群数量锐减后逐渐恢复，或古代人群在放牧与农耕模式之间转换，都可以视为社会生态韧性的具体表现。判断古代社会系统是否具有韧性，需要把握两个方面：一是明确研究系统的基本特征与属性；二是甄别环境变迁中得以延续和消亡的文化特征。系统的开放性、尺度间的联动性、内部路径的冗余性、多重稳定状态，都是增强社会生态系统韧性的关键因素。同时，贝丽姿强调韧性具有双面性：部分看似韧性极强的生态系统，并不适配人类生存发展需求。生物考古学虽无法直接判定社会系统韧性强弱，但对环境、社会、生态变迁高度敏感，可从生物、非生物、文化等多维度揭示各类因素对古代人群健康状况、人口动态及族群变迁的深层影响。

　　本次讲座的研究案例聚焦于中国西北地区的青铜时代遗址。这一时期处于区域气候波动、驯化动植物引入、冶金技术传播以及跨区域人群交流的重要阶段，具有突出的考古学研究价值。在此背景下，贝丽姿提出，青铜时代晚期古代人群生产生活方式多样性提升，有效增强了区域人群关系与社会系统的韧性。为验证这一假设，需要整合多维度的考古数据，重建古代人群的生活方式与社会人际关系。

　　贝丽姿首先介绍了青海省东部的考古聚落遗址研究。综合多位专业学者已发表的研究资料显示，青铜时代晚期的聚落海拔分布差异显著，人群择居范围明显扩大，生产生活模式呈现多元化发展趋势。通过对卡约文化和辛店文化的比较可以发现，卡约文化遗址多分布于高海拔区域，辛店文化遗址集中于低海拔盆地。通过分析发现，农牧人群间的互动交流，影响了陶器流通与物质文化发展，形成区域性社会联动格局。

 

讲座现场

 

　　其次，在甘肃地区青铜时代晚期的生产生活模式呈现出明显地域分化。黄娘娘台、秦魏家、大何庄墓地以养猪为主；东灰山墓地的动物考古研究显示，除猪骨外，鹿、羊占比显著提升。不同遗址分属河西走廊与黄土高原西部，印证同一区域内人群生业模式存在明显地域差异。磨沟遗址的兽骨序列表明，齐家文化时期此人群以饲养的猪作为主要肉食来源，而至寺洼文化时期，畜禽种类则趋于多样化。研究同时指出，墓葬中的随葬动物虽不能完全等同于古人的日常饮食结构，但可以直观地反映出丧葬观念与文化习俗的演变过程。

　　再次，从植物考古研究来看，西北地区青铜时代早期仅种植粟、黍；晚期逐步引入小麦、大麦，农作物品类持续增加，农业结构趋向多元。作物结构的变化，为青铜时代晚期人群生产生活模式多样性的形成奠定了重要物质基础。在同位素分析方面，相关结果表明，黄土高原西部古代人群以小米为主食，其饲养的狗、猪也采食各类植物性食物；而牛羊以野生植物为主要食物来源，并未依赖农作物如秸秆饲养。已发表同位素分析数据表明，寺洼、卡约、齐家文化人群饮食结构存在大量重叠，同时又各具特征，显示出人群交流与地域分化并存的格局，未来仍需开展精细化分遗址及分时段研究。在古人口学研究方面，根据推算古代人群的生育率与出生率。对比不同遗址数据发现，区域人口结构差异显著，侧面印证人群生产生活方式与社会组织模式的差异性。

　　最后，在古病理学方面，以骨膜炎、牙齿线性釉质发育不全、颅骨多孔性骨肥大等非特异性健康指标为依据，对比发现青铜时代不同区域、不同文化的人群健康状况存在明显差异，进一步佐证生产生活方式与生存环境的区别。

　　讲座的后半部分，贝丽姿重点展示了近年来其参与的磨沟遗址国际生物考古团队取得的研究成果。磨沟遗址是位于甘肃省临潭县的青铜时代遗址。目前已完成大批量人骨的古病理、骨骼形态测量、行为标记及古人口学研究。在疾病与古医疗方面，依据出土人骨材料，研究者在磨沟遗址发现了传染病与营养缺乏症相关遗存证据；部分个体存在开颅术现象，以成年男性为主，术后均存活，且手术创口位置高度集中，推测与原始祭祀、宗教仪式相关。其中，青壮年个体关节炎发生率较高，推测其可能长期承受较重的体力劳动。在社会关系方面，磨沟遗址中发现了较为明显的暴力现象。可观测一定量的颅骨存在颅脑外伤，不少成年和青少年个体留有暴力创伤痕迹，男性受暴力伤害比例相对女性更高，且女性中也有相关样本发现。部分个体遭受多处重伤，且存在生前伤、濒死伤并存现象，反映其一生中可能经历过多次暴力冲突。暴力现象集中出现于齐家文化时期个体，寺洼文化未见暴力现象（样本量较少）。部分墓葬个体葬式特殊为俯身葬，骨骼留有致命锐器伤，疑似为固定处决的祭祀行为。

 

讲座现场

 

　　研究表明，从齐家文化到寺洼文化时期，磨沟遗址的人群结构和健康状况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但与此同时，暴力冲突和开颅术现象逐渐消失，人群口腔健康状况整体水平呈现衰退趋势，葬俗和动物随葬制度则更加复杂。这表明磨沟遗址的社会文化面貌发生了明显变化，而这种变化正是理解青铜时代社会韧性的重要线索。

　　讲座最后，贝丽姿进行总结：青铜时代中期至晚期，磨沟遗址未成年个体健康状况与人口结构未发生根本性改变，农业与畜牧业比例小幅调整，多元化农业体系持续稳定，社会生态系统具备良好韧性，可抵御气候、环境及社会内部变化的扰动。青铜时代早期统一的文化认同，在晚期分化出独立考古学文化面貌与地区专属经济模式，各地经济仍融入区域整体体系，形成多元联动格局，进一步强化区域社会韧性。研究推测，磨沟遗址史前暴力现象，更多源于社会整合需求，而非单纯自然资源匮乏。贝丽姿还特别强调，小数据同样具有重要学术价值。未来应进一步整合古病理学、动植物考古、同位素分析、古DNA研究、古人口学、牙齿组织学等多学科研究数据，建立高分辨率研究指标与模型，系统重建古代人群社会与生态系统演变脉络，推动生物考古学在史前文明研究中的深度应用。

　　本次讲座不仅展示了生物考古学在复原古代人群生活中的重要作用，也启发研究者从多样性、适应性和区域联动的角度重新思考史前社会的稳定与变化，为理解中国西北地区青铜时代社会变迁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

　　作者：乔子龙　李泽

　　摄影：乔子龙

　　审核：陈相龙　王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