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温泉县呼斯塔青铜时代遗址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边疆民族与宗教考古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员王鹏作汇报
呼斯塔遗址位于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温泉县查干屯格乡呼斯塔村以北,阿拉套山南麓的呼斯塔盆地内,西南距温泉县城约40公里。自2016年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合作,在呼斯塔遗址进行了持续的考古工作。历年的考古调查和发掘表明,呼斯塔遗址系一处由核心区城址、墓地,以及核心区外围遗迹构成的面积超过12平方公里的大型聚落,属于青铜时代遗址。
呼斯塔遗址主要遗迹分布
东区墓地位于遗址东南部的大呼斯塔山下,西北距核心区城址约2公里。在东西长约400、南北宽约300米的范围内,石堆墓、封土墓等不同形制的墓葬分布密集,总数达百余座。其中,大、中型封土墓近20座,主要分布在墓地南部。2023、2024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合作,对呼斯塔遗址东区墓地内的一座大型墓葬(第1号冢,编号为Z1)进行了发掘。
东区墓地第1号冢现存封土堆大致呈圆形,直径约30米,高出地表约1.2米。发掘表明,该墓原为一座方形石围封土墓,石围东西长25米,南北宽23米,方向西偏南9度。Z1封土上、下共发现墓葬13座。主墓位于封土下,石围中部偏南,是一座竖穴洞室墓。Z1内出土遗物包括石人、权杖、权杖头,陶“香炉”、罐,木器,石、角镞,铜刀,以及大量质地不同(铜、绿松石、玛瑙、滑石、牙、陨铁等)的耳环、串珠、坠饰等装饰品,共计300余件(套)。
Z1打破封土的上层墓葬和封土之下的主墓,年代均为公元前2800~前2600年,二者葬式、出土遗物相似,应属于同一考古学文化。其年代早于核心区青铜时代晚期城址一千一二百年,是新疆目前发现的最早的青铜时代遗存之一。虽然同一时期的墓葬近年来在周边地区亦有发现,但该墓规模大,形制极为特殊,前所未见,属于新发现的一类遗存,是新疆青铜时代考古的重大突破。
权威解读
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韩建业作点评
王鹏刚才的介绍非常详细,特别是关于新发现的部分,让我听后倍感兴奋。呼斯塔遗址的考古工作已持续近10年,王鹏他们做出了重要贡献,并持续取得新发现。以下是我对这次发现的几点初步思考。
一、重大发现与高水平考古发掘
最新的发现主要是东区的一座墓葬,是一片墓地中的一座。据王鹏介绍,该遗址附近至少还分布着其他几处类似墓地。目前只发掘了这一座,大量考古信息仍有待揭露。但已有的发现足以令人震撼,我们对后续的发掘工作充满期待。
发掘工作做得非常认真仔细,对于各种叠压打破关系,从墓围到墓室的构建及废弃过程,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体质人类学、科技考古等多学科手段在现场介入得很好,提供了许多科学、准确的关键信息。目前主要发掘的是一座大墓,虽然能得出一些认识,还不到定论的时候。
二、年代与文化谱系问题
年代和文化谱系是考古学的关键问题。这座墓葬采用方形石围,其风格与新疆发现的切木尔切克文化,以及米奴辛斯克盆地发现的奥库涅夫文化的风格比较一致,切木尔切克文化和奥库涅夫文化的年代上限在距今4500年前后。但是,这座墓的测年早到距今约4800—4700年,这一时间落在了以往所说阿凡纳谢沃文化和阿依托汉文化的范围内,而后两个文化一般是圆形墓围。这种情况此前从未遇到过。
从出土文物来看,其中带圈足的陶灯(或香炉)与阿凡纳谢沃文化或阿依托汉文化出土的器物较为相似。还有洞室墓,以前在伊犁河流域的阿依托汉文化有发现,在中亚、东欧也有,年代晚于新疆。差不多同时期或更早,赤峰大南沟、西安杨官寨等遗址也见到类似遗存,彼此关系并不很清楚。但像呼斯塔这种很大的竖洞旁边掏挖出小洞,而且在洞内外埋葬很多人的情况,前所未见。或许这并非普通墓葬,而是与祭祀等相关的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有待积累更多考古材料后再作定论。
这座墓更多的特征接近奥库涅夫文化。除方形石围外,还有一个关键性的发现——方形石围石板上的岩画。根据王鹏的复原,岩画上的人面形象与奥库涅夫文化的岩画如出一辙,类似人面形象在新疆地区还没有第二例。
当然,还需要探讨岩画与墓葬的年代是否完全一致。从建筑结构观察,岩画石板砌筑在墓室边缘,可以看出它们是一个整体。在营造墓葬时,不太可能只修建中心墓葬,后来再补做墓围,墓围和墓室应是同时建造的。考虑到方形石围也是奥库涅夫文化特征,岩画也就有可能和墓围、墓葬同时。当然也不排除岩画后刻的可能性。目前墓葬人骨已获得多组碳十四测年数据,岩画本身未直接测年,期待以后彻底解决这个年代问题。
如果二者确实同时,这批材料就变得非常重要了:米奴辛斯克盆地发现的大量同类遗存,测年最早仅到距今4500—4400年,新疆等地切木尔切克文化的年代和奥库涅夫文化差不多。而呼斯塔这座墓葬比它们早了好几百年。这意味着这座阿凡纳谢沃时代的墓葬,有可能是后来奥库涅夫文化和切木尔切克文化的重要来源之一,而其分布又在偏西区域。这对解决阿凡纳谢沃、奥库涅夫、切木尔切克等文化之间的关系,以及解析从黑海、里海北岸到外贝加尔整个北方草原地区的文化谱系、文化交流和人群流动,都具有重要价值。
三、科技分析与重要遗物所揭示的新认识
来自实验室的科技分析和关键遗物的微观细节,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些重要认识。
以往关于阿凡纳谢沃文化的DNA数据显示,其人群主要是从乌拉尔山以西迁徙而来的。但这座墓分析了几十个个体的DNA,结果却显示其主要成分与小河墓地的人群类似,而小河墓地早期人群属于古北亚和古东亚成分组成的人群,其祖先成分的形成时间可追溯到距今9000年左右。这一结果提示我们,新疆自古以来就有当地的人群活动,只是后来有其他人群不断融入。这对我们探索新疆地区人群互动具有重要价值。
出土遗物也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线索。例如出土的一件权杖头,其人物面部刻画极具写实风格,从面相来看有点像蒙古人种。类似的人头像在新疆等地也有发现,而雕刻如此逼真、面部还有铜眼圈的,前所未见。王鹏认为不排除可能镶嵌有眼珠。
遗址内出土了大量陨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发现了一件锡青铜短剑或铜刀,年代距今4800—4700年,正好与甘肃东乡林家遗址马家窑文化早期、庆阳南佐遗址仰韶文化晚期发现的锡铜刀年代相同。这三件锡青铜器之间有无关系?值得进一步研究,这对理解新疆、甘肃等地区之间的文化互动有重要价值。
四、有关考古学“时代”名称与话语体系的思考
最后一个是关于考古学“时代”的定名问题。对于新疆距今5000年前后这一时期,我和李水城教授倾向于称之为“铜石并用时代”,因为以往阿凡纳谢沃文化出土的金属器多数是纯铜,青铜很少。但呼斯塔大墓出土的是锡青铜,王鹏将其归为青铜时代早期。俄罗斯学者多数也把这一时期称之为“青铜时代”(早期)。但无论如何,学术界不会把这类遗存称之为新石器时代文化。
这就引出了中国考古学年代分期中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第一,中国是否存在“铜石并用时代”。严文明先生一直主张中国有铜石并用时代,也有学者认为没有。如果我们确认5000年前的新疆处于铜石并用时代,那中国不但有铜石并用时代,而且就是从距今5000年前后开始。在宏观叙述中国历史时,绝不能忽略新疆。
第二,关于中国“青铜时代”的上限问题。如果按照多数俄罗斯及西方学者的标准,将这一时期算作“青铜时代”,那么中国青铜时代的上限就可以推前至距今4800—4700年,而绝非晚至距今3800年的二里头时代。我本人以前认为中国的青铜时代开始于距今4500年前后的切木尔切克文化时期。
这实际上关乎考古学的“话语体系”问题,也就是我们如何构建自己的学术叙事,以及如何平等地与国际学术界进行对话和交流的问题。呼斯塔遗址的发现,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了个醒。当然,这一时期到底称为“青铜时代”更合适,还是称为“铜石并用时代”更准确,还有待后续的发掘和研究去解决。
总之,呼斯塔遗址的新发现令人非常振奋,王鹏刚才也介绍得非常清楚,现场我就谈这几点思考供大家参考。
*本文经点评人审阅
整理:中国考古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