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里头遗址位于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现存面积约300万平方米,是东亚地区青铜时代早期规模最大的都邑性遗址。遗址布局规整,包含宫室建筑、贵族墓葬、手工业作坊等,并出土了中国最早的青铜礼器群。碳十四测年显示,其主体年代约为公元前1750年至前1520年,与文献所载夏代晚期都城“斟鄩”时空吻合,是探索夏代晚期社会的关键遗存[1]。
遗址出土的兵器中,以戈最具代表性。戈是中国古代特有的格斗兵器,由戈头、柲、帽和鐏组成,考古出土的多为戈头。戈头前部称“援”,后部嵌柲处称“内”,援内交接处称“阑”,内上穿孔称“穿”。戈兼具横击、钩杀和啄刺功能,在先秦战争中长期居核心地位[2]。二里头共出戈类器12件,分属玉石和青铜两大类材质。
玉石戈,共9件,可分A、B两型。
A型戈,7件,除1972ⅢKM1:2[3]为玉质外,均属石质。其器形稍小,援身平直,前锋尖圆,上下缘斜刃,内部设一圆穿,通体无精细纹饰,又可分早、晚两式。较早一式以2003YLⅤG14:108[4]为代表,长约20厘米,内部窄短,无上下阑(图一,1),此古朴造型在安徽含山凌家滩[5]、陕西神木石峁[6]等遗址已有发现,当反映出夏人对史前玉石制作工艺的吸收和传承。稍晚一式以一件采集品64[7]为代表,长21.7厘米,内部渐宽,出上下阑,前锋和刃部均有使用残损(图一,2),此式流行于夏商之际,在安徽肥西三官庙遗址亦有发现[8]。
B型戈,2件,均属玉质,器身宽大,援身平直,前锋尖锐,器身饰多组阴刻细线纹,部分还做出齿状扉棱。1975YLⅥKM3:11[9]可为代表,长30.2厘米。此类型玉戈大而薄,刃部无使用痕迹,雕琢精细(图一,3),其特征在商代愈演愈烈,如湖北黄陂盘龙城所出玉戈,长度已达94厘米[10]。
青铜戈,共3件,亦分A、B两型。
A型戈,2件,援身和内部平直,无上下阑,内部设圆穿,又可分Aa、Ab两亚型。Aa型戈,为1982YLⅣT33⑥:1[11],长约20厘米,通体无纹饰(图一,4),形制与较早的A型玉石戈无异,应是仿其制作的实用兵器,其选用青铜材质当为夏人首创。Ab型戈,为1975YLⅢ采集:60[12],长27.5厘米,内部饰三组平行细线纹,尾端出四条平行横齿(图一,5)。以往未见有此类设计,此型亦为夏人铜戈铸造的创新,而后为商人学习和继承,此类尾端出横齿的设计亦见于安徽肥西三官庙[13]、河南新郑望京楼[14]等遗址。
B型戈,1件,为1975YLⅥKM3:2[15],长27.5厘米,内部弧曲下垂,器表铸兽面纹并嵌绿松石片(图一,6),此设计亦为夏人首创,后为商人学习和发扬,流行于河南郑州商城[16]、湖北黄陂盘龙城[17]、河北藁城台西[18]、河南安阳殷墟[19]等遗址。
图一 二里头遗址玉石和青铜戈类型图
1.2003YLⅤG14:108 2.采集品64 3.1975YLⅥKM3:11
4.1982YLⅣT33⑥:1 5.1975YLⅢ采集:60 6.1975YLⅥKM3:2
从器物形制看,二里头所创制的无阑戈、出阑戈、饰横齿戈、曲内铸兽面嵌绿松石戈,在商代被全面继承。郑州商城、盘龙城、台西、殷墟所出之青铜戈或是玉石戈,无论朴素实用还是装饰繁缛,皆可在二里头找到祖型。
从出土情境看,玉石戈的材质、尺寸、纹饰的有无和差异,乃至保存状态,当对应着不同的功用。A型玉石戈,除1972ⅢKM1:2因作为随葬品,属玉质,出土于墓葬中,保存完好外,余下均属石质,且多数仅存前锋或内部残块,拼接修复后,仍可见明显的受力痕迹,此类应为日常使用后残断,被弃置于灰坑或灰沟之中。B型玉石戈,均属玉质,保存完好,大而薄,刃部无使用痕,均出自等级最高的一级墓,与玉戚、玉刀、柄形器等礼仪用器共出,已超实用范畴,属礼仪用器。青铜戈中有明确背景信息的是Aa型和B型两型,Ab型虽为采集品,但从其形制推断,应是兼具实战与仪仗功能。Aa型青铜戈,保存完好,仿自早期A型玉石戈,尺寸相当,无疑具备实战功能。B型青铜戈,前锋尖锐,刃部锋利,曲内,其上铸有兽面纹形象。此戈亦出自最高的一级墓中,且被安置于棺内墓主左臂之侧,戈头附近所散落的较多绿松石片,当为其上嵌片,戈头以南还见木柲朽痕。这无疑表明此戈已超越武器本义,装饰繁缛,成为墓主身份、等级与权威的象征。可见在夏代晚期,无论是玉石戈,亦或是青铜戈,已初步完成了从实战兵器到仪仗用器的转变,这一转变对后世影响深远。
二里头以戈随葬标识身份的做法,开启了后世“礼兵”制度的先河。夏商政权更替之际,这种以戈为载体的礼制传统并未因族群间的兴衰而中断。二里头创制的玉、铜戈技术、形制和礼仪功能被商王朝全面继承,并发展至更系统化的阶段。与之相近的同类器流行于郑州商城、盘龙城、殷墟等商代高等级墓葬中,其与鼎、爵等铜礼器共出,数量与精美程度亦可直接反映出墓主生前的身份和地位。而在器表铸造兽面嵌绿松石的做法,也已演化为商代高等级青铜兵器上常见的装饰设计,兽面与绿松石的组合成为权力和威仪的标识已然成熟。此外,在妇好墓中还见有外邦朝贡而来的玉戈“卢方入戈”[20]。步入西周时期,戈更是被纳入到中原王朝的赐物体系中,成为周天子赐命诸侯、册封臣属的信物。《尚书·牧誓》亦载武王伐纣“称尔戈,比尔干”,表明戈不唯是实战兵器,更是聚合部众、宣示天命的权力符号。而追溯这一传统的源头,二里头那些锋刃完好却非为单纯杀戮而作的戈,无疑是最初的关键环节。
二里头兵器戈的礼器化过程,很好地体现了二里头文化在中华文明总进程中的引领地位。玉石戈继承和发展了史前玉兵的礼仪内涵,青铜戈与铜容器爵、斝,则开启了以高精的青铜铸技术服务于权力表达的新阶段。青铜戈对玉石戈的仿制,并非单纯的材质更替,更是礼制传统的传承。这种以兵器为外在载体、以礼制为精神内核的文化模式,自史前时期萌芽,夏代晚期创新,又经商周时代延续发展,最终沉淀为中华礼乐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注释:
[1]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考古六十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年,第76和324页。
[2]井中伟:《早期中国青铜戈·戟研究》,科学出版社,2011年,第14-15页。
[3]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1999-2006年》,文物出版社,2014年,第250页。
[4]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1999-2006年》,文物出版社,2014年,第133页。
[5]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凌家滩——田野考古发掘报告之一》,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256页。
[6]戴应新:《神木石峁龙山文化玉器探索(四)》,《故宫文物月刊》1993年第8期。
[7]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偃师二里头——1959年-1978年考古发掘报告》,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第281页。
[8] 秦让平:《安徽肥西县三官庙遗址夏商时期遗存发掘简报》,《考古》2023年第11期。
[9]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偃师二里头1959年-1978年考古发掘报告》,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第250页。
[10]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盘龙城 1963年-1994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01年,第205页。
[11] 以往未公布。
[12]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偃师二里头 1959年~1978年考古发掘报告》,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第169页。
[13] 秦让平:《安徽肥西县三官庙遗址夏商时期遗存发掘简报》,《考古》2023年第11期。
[14]井中伟:《早期中国青铜戈·戟研究》,科学出版社,2011年,第24页。
[15]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偃师二里头 1959年~1978年考古发掘报告》,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第249页。
[16]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商城 1953-1985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01年,第888页。
[17]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盘龙城 1963年-1994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01年,第384页。
[18]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藁城台西商代遗址》,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133页。
[19]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墟发掘报告1958-1961》,文物出版社,1987年,第247页。
[20]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墟妇好墓》,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134页。
作者:苏军航 赵海涛(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来源:“中国文物报”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