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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为什么缅怀梁思永和夏鼐

发布时间:2026-06-0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彭小军
  捧读《梁思永夏鼐往还书札》,88封书信通篇都是筹建考古研究所、采购设备、规划发掘、争取经费、人才培养、协调工作、牵引考古事业发展的平实记录。这些信笺,既是新中国考古事业从无到有的真实档案,也是梁思永与夏鼐两位先生同心创业、以身许学的生动写照。
  双向奔赴
  梁思永与夏鼐初见于安阳,共同经历了战火洗礼,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中年、从师生到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留存至今的书信中,一封1941年梁思永致夏鼐、吴金鼎的信札,字里行间尽显同道学人的赤诚与友谊。两位先生本可各自治学、独善其身,却在国家百废待兴、考古事业重建的关键时刻,因封封书信联结在一起,携手扛起重建中国考古的千钧重担。
  1949年北平解放,但因多年战火,全国考古工作陷入停顿,人才四散、设备流失。梁思永常年胃病、肺病缠身,却始终不肯放弃“为国考古”的初心。在他看来,当时能够挑起考古事业大梁的,只有远在浙江的夏鼐。于是,他以病弱之躯,提笔写下一封又一封情辞恳切的信,力邀夏鼐北上。
  1949年6月20日,梁思永在信中直言,“残废的命运似已确定,往后只能替诸兄打点小杂而已。来,来,赶紧来”。 同年9月29日,他再次致信夏鼐,语气郑重:“此事关系中国考古学之前途甚钜,愿兄与以深切之考虑。至盼至盼。”这不是朋友间的寻常邀约,而是把一个学科的前途郑重托付给知己。彼时,夏鼐在浙江大学任教,北京大学也向他发出聘请。1950年,夏鼐毅然放弃江南优渥生活,举家北上,出任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同年8月,考古研究所正式成立。
  这场始于书信的双向奔赴,不仅是两位先生的惺惺相惜,更是中国考古事业的新起点。
  白手起家
  建所之路,是真正的白手起家。梁思永与夏鼐同心协力、从零开始,一起谋划建所大业。他们共同商议机构设置,划分行政、研究、技术、图书等部门,明确新石器时代、商周、汉唐等研究方向,制定工作制度与长远规划。书信之中,两人反复磋商、调整,每项安排都立足长远、每个决定都着眼科学。
  设备极度匮乏,是建所初期最现实的难题。为了给考古研究配齐“武器”,两位先生开启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合作”。梁思永坐镇北京,联络渠道、办理手续、统筹经费,一次又一次嘱咐即将北上的夏鼐前往上海实地询价、验货采购。他们的书信中满是专业而琐碎的沟通,徕卡相机、蔡司镜头、带望远镜平板仪、罗盘、标尺、软片包……型号、产地、价格、数量、运输方式等,一项项确认、一遍遍核对,不容半点马虎。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采购工作,为后续辉县、长沙、豫西等地的科学发掘提供了坚实物质保障。
  在搭建机构、购置设备之外,两人最重要的工作,是共同设计中国考古的科学发掘体系。两人反复打磨发掘方案:遗址选择、探方布设、地层记录、文物保护、人员分工、工期安排,无不细致推敲。夏鼐后来曾评价,自梁思永参加殷墟发掘后,“对于组织上和方法上都有重要改进,提高了我国田野考古的科学水平”。建所之后,这套严谨规范被两人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并探索创新,构成新中国考古的田野规范基础。
  从探沟尺寸、绘图比例,到器物编号、遗存修复,再到现场记录、室内整理,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有据可查。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让辉县发掘一举成功,不仅出土了大量国宝级文物,而且践行了田野规范,培养出第一批骨干力量,新中国考古很快走上规范化、科学化轨道。
  黄金搭档
  如果说建机构、购设备、定规程是为中国考古搭起骨架,那么梁思永与夏鼐最可贵之处,在于形成内外分工、无缝配合的创业模式:夏鼐冲在田野第一线,主持发掘、保护遗址、举办展览;梁思永坐镇北京,包揽所内繁杂事务,成为最稳固的后方。一个向外开拓、一个向内稳守,堪称中国考古史上最默契、最动人的“黄金搭档”。
  1950年10月,夏鼐到任仅一周,便带领考古研究所几乎全体人员奔赴河南辉县,开启新中国第一次大规模科学发掘。田野条件异常艰苦,但夏鼐始终坚守工地、亲力亲为。在长沙,他主持发掘战国至两汉墓葬160余座,初步揭示该地区战国两汉墓葬的发展演变;在豫西,他系统调查仰韶、龙山遗址,厘清文化谱系与年代关系。他在给梁思永的信中,频繁汇报工地情况:“琉璃阁墓地近年来盗墓风炽”“固围村之大墓以流沙关系,多未到底”“获得一错金银之铜铺首,颇精美”“此间所存经费,可支持至下月初”。虽言语朴实,却处处体现专注、负责、节俭与敬业。夏鼐以实干立身、以严谨治学,把中国考古的整体水平带上新台阶。
  与夏鼐冲锋在前形成完美呼应的是梁思永在后方的殚精竭虑。他甘当绿叶,主动扛起所内繁重琐碎的事务,其中最关键、最艰难的一项,就是向上级部门争取经费。新中国成立之初,为了保证田野一线不停工、不断粮、不挨饿,梁思永拖着病体,一次次奔走于科学院、财政部等部门,耐心说明考古工作的文化价值与学术意义,细致报送预算,据理力争,恳请保障发掘经费。书信里,他不断向夏鼐通报经费进展:“十月份经费今日可拨到”“到后当即将田野费汇去”“十二月八万斤绝不能核减”“只是冻结的四千多万元还没有准提取,现在正在积极斗争中。”经费不到位,他彻夜焦虑;经费批下来,他第一时间汇往前方,并写信宽慰夏鼐,“绝不使工作因经费不足而发生困难”。
  精神脊梁
  除了争取经费,梁思永还要处理无数行政琐事。他在病榻上以一己之力稳住全所大局。傅斯年曾评价他,“虽在此穷困中,一切先公后私”。正是梁思永的坚守、担当与公心,让夏鼐在前线能够心无旁骛,让整个考古研究所运转有序、稳步成长。
  1954年,梁思永先生因病逝世,年仅50岁。他把生命中最后一丝光和热,全部奉献给了倾尽心血的考古事业。夏鼐悲痛万分,在悼文中写道:“梁先生本来是领导的核心,现在这‘核心’走了。”此后,夏鼐独自扛起重任,沿着两人定下的道路,继续推动中国考古走向成熟、走向规范、走向世界。他用一生坚守,兑现了当年北上赴任的承诺,延续了梁思永未竟的事业。
  梁思永与夏鼐的往来书札,承载的远不止考古研究所的创业艰辛,更映照着两位先生对新中国考古事业筚路蓝缕的起步征程,字里行间皆是对新中国考古的深谋远虑与呕心沥血。70余载岁月流转,中国考古早已今非昔比:设备先进、技术一流、人才济济、成果丰硕;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考古中国”等重大项目不断推进。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梁思永与夏鼐在一穷二白的年代,用一封封书信、一次次奔波、一铲铲发掘、一笔笔经费争取,一寸寸打下的根基。
  今天,我们缅怀梁思永和夏鼐,不仅是为了回望那一段峥嵘岁月,更是为了传承他们携手铸就的精神血脉——同心共济的团队精神、矢志不渝的献身精神、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心系家国的报国精神。这不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精神底色,更是中国考古代代相传的精神脊梁。
  作者:彭小军(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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