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是穿越千年的历史物证,是文明赓续的鲜活载体。透过一件件文物,我们得以追溯古人的生活百态、民俗风貌等。作为基层文物保护修复工作者,立足本职岗位守住文物、传承文脉,是我们始终坚守的初心与方向。
文物具有不可再生、不可复刻的特性,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历史见证。文物保护修复的价值,不止于复原器物原貌、留住传世遗存。在精细化修复过程中,我们常常能发掘未知的历史线索、探索新型保护材料、创新修复技术方法,为考古、历史等多学科研究提供全新实物素材,拓宽文博研究的边界。
文物保护修复日常面对的,常常是一件件病害各异的文物:部分青铜器锈蚀厚重,铭文纹饰完全模糊;部分银器质地酥化,轻触即损;千年丝织品腐朽脆化,一碰即碎;部分铁器劣变严重,濒临粉化解体消散……面对这些文物,文物保护修复者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全力保住遗存、留住历史。
入行之初师傅的教诲始终在我耳边:“你手里的文物,大概率是世间仅存的历史证据。修好了,后人便能看见这段历史;一旦修坏,就永远无法复原。”多年来,我始终心怀敬畏对待每一件文物。它们留存至今,交付到我们手中,我们便肩负着让其永续传承的责任。
对文物保护修复者来说,修复文物为的是留存真实的历史肌理,让过往历史不被遗忘。单件复杂且破损严重文物的保护修复周期往往长达数月甚至数年,外人看来枯燥重复,却是我们与历史对话、抢救历史信息的珍贵过程。当模糊的纹饰重现、残缺的器物复原、失传的工艺被印证,当修复后的文物亮相博物馆、向世人诉说过往,这份深耕而来的成就感与使命感,无可替代。很多从文物中解锁的细节信息,填补了史书空白、印证了历史记载,这便是文保工作最珍贵的价值。
以贵州遵义播州土司墓出土的两件铁器为例,出土时器物锈蚀严重、持续劣变。经过长期精细的清理、除锈、加固修复、脱盐等工序,两件铁器的工艺细节得以完整呈现,形制精美、工艺精湛。更难得的是,其中一件错金材料并非传统黄金,而是以黄铜仿金制作,这一发现为古代金属工艺、土司文化研究等提供了稀缺的实物资料。
再以山东高青出土的一筐青铜器残块为例,出土时仅存零散残片,杂乱堆积,形制尽失、无从辨识。我们依托专业经验,逐片甄别、梳理脉络、拼接比对、精细打磨,历经严密的反复修复,最终成功复原出4件完整銮铃。
相较于过去完全依靠手工经验、传统技艺的修复模式,如今各类科技手段为文保工作赋能增效。X射线探伤可精准探明文物内部结构,三维扫描能完整留存文物精准形态数据,人工智能也逐步应用于文物病害识别、保护修复材料筛选、修复方案优化等,这些科技的加持都会让文物保护修复更科学、更精准。
但技术再先进、设备再精密,文物保护修复的核心是人。仪器能够完成扫描、记录、检测、数据分析等基础工作,却无法替代修复师的专业判断与精细实操。一线文保人必须兼具双重能力:既要精通传统工艺、深谙古人制作技法,又要熟练掌握现代科技修复手段;既要秉持科学严谨的态度把控每一道工序,又要具备细腻的艺术感知,守护文物独有的岁月肌理。
值得关注的是,文物保护修复涵盖材料学、化学、物理学、考古学、艺术史等多个领域。面对新型保护材料、前沿修复技术,我们唯有反复试验、不断调试、不惧失败、精益求精,在一次次探索中突破技术瓶颈,优化修复效果。过程纵然枯燥磨人,但能以一己之力守护更多文物,所有付出都值得了。
我们的坚守,镌刻在每一件被修复、被守护的文物之上。以匠心守初心,以实干护文脉,以手抵心、深耕不辍,不负热爱、不负时代,是一线文保人最坚定的追求与担当。
作者:郭正臣(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6月15日 第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