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起源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的里程碑式变革，标志着人类从被动适应自然的狩猎采集模式，转向主动改造自然的食物生产模式，为定居生活、社会复杂化与文明起源奠定了物质基础。

　　世界农业起源研究以西亚和美洲两地区研究成果最多。确认西亚地区起源的栽培作物主要是大麦、小麦等农作物，家养动物是山羊、绵羊、黄牛等家畜，该地区农业起源的时间大体在距今12000年至9000年。美洲是另一处农业起源中心，该地区最重要的栽培作物是美洲墨西哥中南部巴尔萨斯河流域的玉米，其祖本为类蜀黍，驯化起源的时间距今约9000年。美洲的家养动物主要是南美洲安第斯山区的羊驼和骆马，驯化起源的时间是距今约6000年。中国是除西亚和美洲之外的另一处农业起源中心，粟、黍、水稻、猪、狗等作物和动物的驯化是中国为世界文明做出的巨大贡献之一。

　　中国农业起源大体可分为两个发展脉络，一是分布在中国北方地区的以种植粟和黍、饲养猪和狗为代表的旱作农业；二是分布在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以种植水稻、饲养猪和狗为特色的稻作农业。目前的研究，粟的野生祖本是狗尾草，黍的野生祖本尚不确定，猪的野生祖先是野猪，狗的野生祖先是灰狼。目前，学界普遍认为粟和黍是在中国北方被栽培、驯化并最终成为该地区的主要农作物；猪和狗在中国北方地区出现的时间虽早，但具体的驯化区域和时间尚不清晰。

　　稻作起源于距今1万年的中国长江下游地区，这一观点获普遍认可。上山遗址出土的稻谷遗存在形态特征上属于栽培稻，且陶器中稻壳碳十四年代为距今10000年。而既往粟黍研究受限于年代精度不足、作物遗存发现少和保存差，对旱作农业起源的时间节点、演化路径尚未形成统一认知，尤其旧、新石器时代考古遗存相对较少，学界对早期聚落和生业的认识较为局限，与稻作起源研究相比，研究仍然较为薄弱，需要进一步研究。

　　为此，202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国家博物馆等10家单位共同参与了科技部重点研发计划“中国北方旱作农业起源、形成与发展研究”项目。该项目以多学科交叉方法系统研究冀北、西辽河、黄河中下游地区距今10000年至5000年的农业演化脉络，取得突破性进展。项目在河北康保兴隆遗址发现距今8600年炭化黍，经AMS碳十四直接测年与显微CT三维无损分析，确认为国内最早有测年依据的黍类遗存，大幅提前北方旱作农业起源时间；山东淄博小高遗址出土距今约9000年的炭化粟类与豆类遗存，确立“粟+豆”旱作农业体系，是世界上最早的豆类栽培证据之一；粟作农业在闽浙赣交界地带出现，支持了旱作农业沿内陆路线传播的假说，为构建中国南北农业互动新格局提供实证；获得北方旱作农业三阶段的认识，厘清北方旱作农业起源、形成与发展脉络；团队整合碳十四数据构建高精度年代框架，优化同位素、陶器脂质等检测技术，重建先民饮食与生业转型轨迹；提出农业起源“涌现”假说，形成中国原创解释体系。

　　由于篇幅限制，仅以《北方旱作农业起源和形成阶段的“坝上模式”研究》为题，阐释取得的其中一项突破性进展。

　　近年来，作为连接蒙古高原与华北平原的过渡地带的坝上高原，陆续发现河北四台、兴隆、内蒙古裕民、四麻沟、乃仁陶勒盖等重要遗址，这些考古遗址出土了大量的陶器、磨制石器、动物骨骼和植物遗存，尤其四台和兴隆遗址出土了旧新过渡时期和新石器早期的遗存，为北方旱作农业的起源研究提供了契机。

　　研究以坝上高原兴隆遗址、四台遗址和裕民遗址为关键遗址，以多学科参与的、带有研究目的的、规范化田野考古采样、信息提取和综合分析为主要思路，综合考古学文化演变与聚落变迁、年代学、植物遗存、动物遗存、同位素分析、残留物分析及环境考古等多种研究证据，系统梳理上述遗址的文化遗存、生业证据与环境背景，探讨坝上地区农业起源和形成阶段的生业特征、发展路径与区域独特性，提炼出农业起源和形成阶段的“坝上模式”。

　　定居方式的强化

　　四台遗址遗存分为四期，年代从距今10400年至6400年，为坝上地区建立了连续的文化序列标尺；房址从早期不规整地穴式到晚期形状规整的半地穴式，面积增大，定居程度不断加强；工具组合变化体现了从狩猎采集向广谱性生计的过渡。兴隆遗址地层跨越距今1.1万年至5200年，串联起坝上地区旧新石器过渡至新石器晚期的完整年代序列，尤其是距今1.1万年至1万年的旧新过渡阶段的遗存，填补了区域文化空白。遗址一至三期属裕民文化，出土房址50余座及大批陶、石、骨器，为探讨该文化分期与社会演变提供关键依据；距今9000年至7000年暖湿期，聚落兴盛，定居程度加强。裕民遗址为冬季营地式聚落，生业以狩猎采集为主，兼有原始种植。工具的种类集中反映了采集、狩猎、植物加工和木质、骨质器等的使用情况。

　　总之，兴隆遗址在距今11600年至10500年，为露天临时营地，陶器和研磨石器出现；距今8700年至7100年，定居聚落出现。四台遗址距今11000年至9000年，出现营建居所现象，出现定居的社群；距今7700年至7400年，房址结构渐趋规整，面积增大，定居进程不断加强。伴随着定居的加强，人口增加，资源压力加大，促使坝上农业起源和形成。故，定居方式的强化是农业起源和形成阶段的坝上模式的一个重要特点。

　　生态环境孕育

　　从全球气候看，新仙女木事件以后进入全新世，大地回暖，气候开始向有利于人类生存繁衍的温暖湿润方向发展。

　　从局域生态环境看，通过对兴隆遗址剖面进行植硅体、孢粉、粒度、年代分析，遗址所在区域在距今11700年至5000年气候暖湿化，植被类型由草原变为森林草原；距今9200年至7100年，区域气候环境最适宜。木炭分析也证实距今8700年至7000年，遗址所在地水热条件适宜。对四台遗址周边的安固里淖孢粉定量重建结果显示，距今8000年水热组合条件达到最好，森林草原取代了疏林草原。

　　从地理位置看，坝上高原处在华北暖温带落叶阔叶林区向温带草原过渡地带，为农牧交错带。其具有环境梯度大，各种景观要素的变化明显，具有较强的边缘效应；环境异质性强，植物种类及群落结构复杂，生物多样性增加；群落成分处在激烈竞争的动态平衡之中，促使农业开始萌芽。

　　总之，早全新世有利的气候条件，促进了土壤发育，植被增加，改善了区域生态环境，先民占据坝上生态位，随着人口增加，资源压力增大，独特的农牧交错带地理位置，旱作农业开始萌芽。故，生态环境孕育是农业起源和形成阶段的坝上模式的第二个特点。

　　生业经济演化

　　对86000余粒兴隆遗址种子，1800多片果核进行鉴定，获得距今8700年至6000年的一批粟黍遗存。部分炭化黍粒直接碳十四测年，距今约8600年，这也是目前种子直接测年的最早的黍；除了粟黍，还发现了小粒草本种子、野燕麦和蔷薇科果树种子。人骨稳定同位素分析表明，有C4信号，说明先民食用粟黍，鱼类也是食物资源。大量陆生动物和水生鱼类的发现，表明狩猎采集在先民生计中占主导位置，小型哺乳动物和几类食草动物在强化利用，狗已被驯化、猪处于驯化过程中。

　　四台遗址第一期遗存，距今10400年至9000年，农业因素萌芽；第二期遗存，距今7700年至7400年，农业因素突出；第三期，距今7300年至7100年，发现了典型的裕民文化的遗迹、遗物，是内蒙古高原最南部的裕民文化遗存，旱作农业初步形成。稳定同位素分析表明，距今10400年至10000年，家犬已经消费一定量的C4类食物，明显不同于野生生态系统之下动物群的稳定同位素特征。距今7000多年前，这些区域的古代人群已经将C4类农作物作为主要食物来源，狩猎采集经济的重要性大大降低。

　　坝上高原四台、兴隆、脑仁陶勒盖遗址木炭遗存中都有一定比例的果树木炭和种子，还有管理迹象，表明先民存在采集行为。

　　总之，动植物和稳定同位素的研究表明，坝上地区生业经济从旧新过渡时期的狩猎采集到全新世时期的广谱利用、低水平食物生产、资源的强化利用的演化，促进农业的起源和形成。故，生业经济演化是农业起源和形成阶段的坝上模式的第三个特点。

　　旱作农业起源“坝上模式”

　　距今10000年至8000年旱作农业起源阶段：全新世气候回暖，狩猎采集人群占据坝上生态位，开始出现定居生活和耕种行为的遗迹、遗物，农业开始萌芽，狗已经驯化，猪处在驯化之中，生业经济以采集狩猎经济为主。距今8000年至7000年旱作农业形成阶段：气候暖湿，定居聚落扩大，定居加强，陶器、骨器手工业出现，广谱经济，低水平食物强化利用，农业初步形成。

　　研究表明，旱作农业起源、形成是一个系统工程，是全球气候环境、遗址地貌、地理位置、水文等生态环境、野生动植物和栽培植物生态习性及先民主观能动性下的行为方式（定居、农业工具等）共同作用的结果。正是这些因素塑造了旱作农业起源和形成的“坝上模式”，即“生态环境孕育、生业经济演化、定居方式强化”。“坝上模式”填补了中国北方旱作农业起源和形成区域研究的空白，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起源格局中坝上高原的贡献提供了重要实证。

　　作者：王树芝（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来源：《中国文物报》 2026年6月25日 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