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安阳殷墟小屯宫殿宗庙区附近的花园庄村东地，沉睡着一座距今3000余年的商代贵族大墓。2000—2001年寒冬进行抢救性发掘，编号M54，共出土随葬品570余件，是殷墟继妇好墓之后出土随葬品数量最多的墓葬。出土的青铜礼器上，大多铸有“亚长”或“长”字铭文。“亚”是商代武职官名，“长”为族姓。墓主为一位名叫“亚长”的商代高级武将，从他身下铺遍的花椒，到装满美酒的青铜尊，从炖肉的鼎，到骨骼里的饮食信息，无不诉说着一场跨越生死的永恒盛宴。

　　舌尖上的飨宴

　　商人相信，人死后成为祖先能够保佑生者，生者敬畏祖先，人们向祖先和神灵敬献食物和美酒，以祈求庇佑和福祉。这种观念催生了繁复的丧葬礼仪，而食物，则是连接生者与逝者、凡人与神灵最为重要的媒介。幸运的是，M54号墓未被盗掘，保存完好的墓葬堪称商代贵族丧葬仪式的典范。M54是一座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口小底大，墓深超过7米，面积约16.6平方米。墓内有一椁一棺，棺内底部铺满朱砂。墓内殉人15个个体，殉狗15条。如此隆重的规制，足以说明墓主生前的显赫地位。

　　要理解商代人的“宴飨”，就不能不考察那些随葬的青铜礼器。它们是宴飨的“硬件”，每一件都有专属的功能，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餐饮系统。商周贵族墓葬有着明确的随葬青铜礼器“组合”，食器由鼎、簋、鬲、甗等构成，用于盛放肉食和谷物；酒器由爵、觚、觥、尊、卣、壶、罍、斝等构成，用于盛酒和饮酒；水器由盘、盉等构成，用于宴饮时的盥洗。亚长墓中出土的青铜礼器种类之齐全、数量之丰富，几乎囊括了商代宴飨所需的所有器具。

　　亚长墓中出土的青铜器，最令人瞩目的，是殷墟罕见的牛形青铜尊。这件精美的酒器通体饰有龙、鸟、虎等20多种纹饰，既是实用的酒器，也是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与之相配的还有方尊、罍、方斝、方彝等各类酒器，重酒的器物组合是商代青铜礼器的突出特征。宴席之间自然少不了音乐，墓中还出土了一套三件的编铙和一件石磬。想象一下，3000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亚长端坐于席，面前鼎中炖着肉，簋中盛着黍饭，爵中斟满了低度美酒，身后编铙清脆，石磬悠扬，大概便是商代一位高级武将最体面的“餐桌”场景。

　　骨头里的饮食密码

　　考古学不仅关乎“器物”，通过现代科技手段，亚长的身世、饮食习惯乃至生命最后的时光，都被一一还原。而这些故事，就藏在他的骨头里。考古学家有一门绝活，叫骨骼稳定同位素分析。原理并不难理解：我们吃下去的食物，会在骨骼中留下独特的化学印记。通过分析古人骨骼中的碳同位素信息，可以判断他主要吃小米还是吃麦稻。通过分析氮同位素信息，便能推知他吃了多少肉和鱼。这两种信息结合起来，就能大致还原一个人的饮食面貌。

　　M54出土的9例人骨进行了稳定同位素分析，包括墓主人亚长，以及部分殉人和牲人。首先看主食，所有人都以小米为主食，在他们食物中的比例高达九成以上，也与以往对殷墟居民饮食结构的分析结果一致。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中，常有商王到四方监督谷物丰收的记载，可见农业作为经济根基的重要性。但细节处见差别，亚长的食谱中，小米类主食的比例比其他殉人和牲人低了大约一成。而这个空缺，应该由水稻以及瓜果等其他食物填补了，恰恰说明高等级人群在主食结构上更加多样化。发掘中，M54出土数件小陶罍，器内积土板结为一个整体，掰开观察发现散布着许多小果核，经鉴定属梅，说明埋藏时可能盛有果羹类食品，与分析结果恰好相互印证。

　　如果说主食结构的差异还只是量的差别，那么肉食则代表了一道清晰的等级阶梯。分析显示，墓主人亚长的营养水平是所有人中最高的。其饮食中肉类丰富，不仅包括猪、牛、羊等殷墟常见家畜肉类，可能还有来自野生动物或水生资源等高蛋白食物。可以说，他的餐桌丰裕程度远超常人。再看殉人和牲人群体，食肉水平呈现出明显的分层。殉人推测可能代表近臣、侍卫、妾等身份的个体，营养水平总体低于墓主人，但肉食摄入不少。而二层台内的牲人，食肉水平则骤降至仅略高于食草动物的程度，说明他们的食物中植物占了绝大多数，极少能吃到肉。饮食差别，竟与随葬品多寡所反映的身份等级、人殉人牲在墓中的位置大致对应，成了社会地位的一把生物标尺。

　　穿越千年的防腐剂

　　再丰盛的宴席也有终了之时。亚长的骨骼上留有7处创伤，其中6处集中在身体左侧，均为刀、斧类锐器砍伤。最致命的一处伤口在左侧大腿上部，来自一把从背后刺入的铜矛，直接击穿了他的股动脉，导致受伤不久后便死亡。这位战死沙场的将军，以极高的规制运回王都，可能因为战功和姻亲被安葬于宫殿区附近。其身下铺满花椒以护遗体，这些细小的颗粒有的甚至嵌入了骨头里，是殷墟迄今唯一发现的“花椒葬”。

　　花椒为何出现？也许正与墓主人惨烈的死因有关。花椒的最初用途可能是为了止血生肌。当亚长在战场上身负重伤时，身边的侍卫或医者很可能抓起手边用作香料或药用的花椒，敷在他的伤口上进行紧急救治。花椒的果皮中含有大量的挥发油，其散发出的强烈芳香气息对昆虫有天然的驱避作用，更能抑制腐败菌的生长，也意外保存下了墓主的骨骼组织。

　　这位高级将领的身份更值得玩味，通过考察其用玉形式，结合锶氧同位素等证据，可以推断他的出生地不是安阳，可能来自豫东南地区。M54墓上叠压着一座夯土建筑，可能代表享堂，彰显了商王对他的特殊礼遇。亚长在商都的宴席上享用着远远超出常人的珍馐，食材之丰富令人惊叹。考古发现，当时人还会用天然香料熬煮汤底，或把兽骨敲碎熬成骨汤给小米粥提鲜。而亚长本人，无疑是这场盛宴的中心。他的主食虽以小米为主，但稻和蔬果的比例明显高于一般人群。他的餐桌上肉类和鱼类从不缺席，营养水平冠绝全墓。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殉与人牲，按照与他的亲疏远近，分享着不同等级的饮食待遇，构成了一幅以食物为标尺的等级图谱。

　　一座沉睡了3000余年的墓葬，勾勒出亚长的饮食人生。墓中出土了他生前使用的青铜礼器和最爱的美酒佳肴，那些鼎中曾炖过肉，簋中曾盛过饭，牛尊中曾斟满酒，编铙石磬曾为他奏乐。而今，这一切都随他沉入黄土，成为一场永不散席的宴飨。3000年后，当考古学家从亚长的骨骼中解读出这些饮食密码，我们仿佛看见了一位异乡将军的一生，他来自远方，效忠商王，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在宴席上享尽人间至味。

　　作者：吴梦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2026年7月28日 第A12版